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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剑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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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心意,并未让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骤然变得旖旎或亲近。相反,那夜宴归来后明晰的认知,像一层薄而透的纱,覆在了她看他的目光之上。一切如常,却又万物皆新。

她依旧在御书房与皇兄议事时,偶尔瞥见他立于文臣队列中,挺拔如竹的身影。他依旧会在她途经翰林院外长廊时,恰到好处地“偶遇”,恭敬行礼,言谈不过三五句关于公文的往来。夜里,他整理好的各类卷宗摘要,依旧会由墨泉准时送到公主府,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沈青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能更敏锐地“识别”他平静表象下的细微波动。不是靠言语,而是靠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他今日步入殿中时,步履比平日慢了半拍;他与同僚交谈时,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淡了些许,未达眼底;他递上公文时,指尖与她的短暂触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于常人的微凉。

这些细微的信号,在过去,她或许会归结于他身体不适或心绪不佳,但不会深究,更不会因此牵动自己的情绪。

可现在,她会忍不住想:他怎么了?是昨夜又熬了通宵整理那些枯燥的案卷?是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还是……遇到了什么棘手又难以言说的事情?

这种“在意”不受控制,让她偶尔在批阅奏章时会微微出神,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更让她自己都感到些许无措的是,当他身上流露出那种熟悉的、深沉的、近乎阴郁的低压气场时——并非针对她,更像是一种笼罩他自身的、无声的寒意——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或想要远离,心底反而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细微心疼与……被吸引的战栗。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像看见一把绝世名剑,收敛了所有光华,沉默地立在鞘中,剑身却因主人心绪而隐隐发出低沉嗡鸣。危险,沉寂,却又散发着一种致命的、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探究的吸引力。你明知那嗡鸣可能预示着风暴,却还是会被那纯粹的、近乎悲怆的力量感所攫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既想抚平那嗡鸣,又想亲眼见证那力量全然爆发的模样。

谢云归的怒意与阴沉,于她便是如此。

这日午后,秋雨淅沥。沈青崖在府中水榭临帖,茯苓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凝重,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青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查实了?”

“是。我们安插在户部的人确认,那份关于北境三州明年粮饷预算的草案,在最终呈递御前前,被人动了手脚,削减了近两成。手法很隐蔽,若非殿下早有叮嘱详查,几乎难以发现。而经手最后核验的几位官员中……有一位,与谢大人家中一位远亲,近来走动颇为频繁。”

谢大人,指的是谢云归那位在户部任员外郎的堂叔。虽非至亲,但到底沾亲带故。

沈青崖放下笔,用湿帕慢慢擦拭指尖沾到的墨渍,面色平静无波。“谢云归可知情?”

“尚未可知。但以谢副使的耳目……未必全无察觉。”茯苓低声道,“此外,今日早朝后,谢副使被陛下单独留了片刻。出来时,脸色……似乎不大好。”

沈青崖沉默。北境粮饷关乎边关稳定,是她与皇兄近期着力梳理的要务之一。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无异于触碰逆鳞。而此事若真与谢家远亲有牵连,无论谢云归是否知情,都难免受到波及。陛下单独留他,只怕也是询问或敲打。

难怪……

她想起早朝时,谢云归立于阶下,侧脸线条似乎比往日更冷硬几分,全程垂眸,未曾与任何同僚有目光交流。散朝时,他也是最早一批退出大殿的,步履匆匆,连几位相熟官员的招呼都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停留。

那时她只觉他有些异常,如今想来,那平静表象下,怕是压着惊涛骇浪。

雨声渐密,敲打着水榭的琉璃瓦,声声清冷。

沈青崖忽然有些坐不住。那团在他周身无声弥漫的低压寒气,仿佛透过雨幕,隔着府墙,隐隐传递到了她这里,让她心头那丝细微的揪紧感越发清晰。

她想知道他此刻如何。想知道陛下到底说了什么。想知道他是否因此事而感到被质疑、被背叛,或是……陷入某种两难的痛苦。

这种“想知道”,如此强烈,盖过了理智分析的利弊权衡。

“备车。”她站起身,对茯苓道,“去翰林院。”

“殿下,外头雨正大,而且……”茯苓有些迟疑,这个时候去翰林院,未免有些突兀。

“就说本宫有关于北境舆图的疑问,需查阅翰林院典藏。”沈青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需要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而翻阅舆图,确是长公主偶尔会做的事。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街道,雨水在车顶汇成细流,潺潺作响。沈青崖靠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冲动,甚至可能让他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可她就是……想见他。在这个他可能正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刻。

抵达翰林院时,雨势稍缓。沈青崖未让茯苓跟随,只身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谢云归惯常处理公务的“清秘阁”。

阁门虚掩,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靠窗的书案上点着一盏孤灯。谢云归果然在。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案后,并未在处理公文,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肩背挺直,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僵硬。左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坚硬的檀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沈青崖在门外停下脚步,隔着半掩的门缝,看着他孤直的背影。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她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

屋内的人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一下下叩击椅背的声音,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翻涌的、冰冷的怒意,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不被理解的郁结与……孤愤。

为她?为北境?还是为那可能牵涉其中的、令人失望的所谓“亲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也曾这样,在某个雨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背影孤寂而沉默。那时的她太小,不懂母妃眼中的沉重与疲惫,只觉害怕,不敢靠近。

如今,看着谢云归相似的背影,她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她想走过去,想打断那令人心烦的叩击声,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拂去他肩头那无形的、冰冷的雨意。

就在她指尖微微用力,即将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谢云归叩击椅背的动作,倏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雨夜浸透的微哑,和一种竭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了紧绷的质感:

“殿下既然来了,何必在门外淋雨。”

他察觉到了。即便她脚步放得再轻。

沈青崖推开门,走了进去,收起伞,立在门边。油纸伞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谢云归缓缓转过身。

灯影昏暗,照着他半边侧脸。他的脸色确实不好,唇色很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最让沈青崖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或深幽的眸子,此刻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森冷的、压抑的暗流。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温润,也没有面对她时的专注或柔软,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难以忽视的……戾气。

他在生气。而且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冰冷的愤怒。

这怒气并非冲她而来,却让她呼吸微微一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那冰冷力量迎面冲击的、微妙的窒息感,混合着愈发清晰的心疼与好奇。

“本宫来查舆图。”她移开视线,走向一侧的书架,语气尽量平稳,“关于阴山以北几处隘口,旧档记载似有歧义。”这是个现成的借口。

谢云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走向书架的背影。目光沉甸甸的,像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沈青崖能感觉到那目光,如芒在背。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寻找那卷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舆图,指尖拂过一排排冰冷的书脊。

“陛下……”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他,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留你,是为了北境粮饷草案之事?”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他依旧微哑、却似乎更冷了几分的嗓音:“殿下消息灵通。”

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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