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朝露。(2/2)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若我连自己都无法坦然面对,又如何敢奢求站在殿下身边?若我的‘爱’里满是恐惧的投射,又凭什么要求殿下接纳?”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凛冽:“所以,殿下,云归想求您一件事。”
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
“求殿下……再给我一点时间。”谢云归看着她,眼中那片空旷的平静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不是逃避,也不是退缩。只是……让我学会,如何先成为一个能对自己坦诚、能直面自己所有不堪的人。然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
“然后,若到那时,殿下还允许……云归再尝试,以真正的、完整的‘谢云归’的模样,走到您面前。”
“不是作为臣子,不是作为工具,也不是作为……需要仰赖殿下光芒才能存在的影子。”
“只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或许依旧满身缺陷、却敢于直视您也敢于直视自己、并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的人。”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喘息着,目光却依旧执拗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裁决。
晨光越来越亮,将梅枝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纵横交错。冷香愈发浓郁。
沈青崖久久没有言语。
她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破釜沉舟后的空旷与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看着他肩头未曾拂去的霜花在阳光下慢慢消融,化作细微的水迹,浸入墨青的棉袍。
心底那片结了薄冰的湖面,仿佛也被这晨光与话语,悄然凿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明白了。不仅明白了他们之间的问题,更明白了问题的根源在于他自己。
他没有祈求原谅,没有许诺改变,甚至没有要求她等待。他只是请求一个“先处理自己”的机会。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继续逃避、加倍偏执、甚至怨恨离去——都要……清醒,也都要艰难。
因为他选择的,是一条向内剖开自己的路。那条路上没有她可以提供的庇护或指引,只能由他自己,在灵魂的荒野里独自跋涉。
许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要多久?”
谢云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云归……不知。或许很快,或许……需要很久。”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不必等。云归只求……若他日云归自认准备好了,再来求见殿下时,殿下……还愿给云归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没有要求她原地等待,甚至没有要求她保留那个“位置”。他只是请求一个未来的、不确定的“可能”。
这近乎卑微,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清醒认知的尊严。
沈青崖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谢云归眼中那簇微弱的火苗,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更深沉、也更坚定的平静。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深深地,向她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之礼,更像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承诺。
“谢殿下。”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却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站在梅树下、披着晨光与冷香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耀眼的雪光中,显得有些孤单,却也挺拔而决绝。
沈青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
枝头一朵红梅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披风的褶皱里。
她拈起那朵花,指尖感受到花瓣冰凉柔软的触感。
朝露待日曦。
有些人,有些事,或许真的需要时间,需要独自穿越漫长的黑夜与冰雪,才能迎来真正属于自己的黎明。
她不会等他。
但若有一天,他真的能如他所说,以完整的、敢于直视彼此的姿态重新走来……
沈青崖将那朵梅花轻轻拢入掌心,抬眸望向天际越来越亮的朝阳。
那么,她或许也会愿意,给那个崭新的“谢云归”,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
晨风拂过,梅香清冽。
积雪之下,仿佛已有春意,在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