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围场(1/2)
春蒐的日子,定在二月廿八。那日天公作美,晨光清冽,微风拂面,确是个纵马挽弓的好天气。
京郊皇家围场依山而设,圈出了数十里林地草场。御帐所在的核心区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明,早已肃清了闲杂人等。外围则是随行官员、勋贵子弟及部分精锐卫队的临时营帐,绵延数里,人喧马嘶,自有一番与宫廷迥异的、粗粝而蓬勃的生气。
沈青崖按品级大妆,身着便于骑射的绯色绣金鸾纹箭袖骑装,外罩同色狐裘披风,青丝绾成利落的单螺髻,以金镶红宝石小冠固定。她策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御马“照夜白”,在专属的女官、宫女及一队精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行入围场核心区。
所过之处,无论宗亲贵胄还是文武臣工,皆纷纷躬身行礼,目光或敬畏,或探究,或暗藏艳羡。她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只在经过御帐前时,向已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皇帝微微颔首致意。皇帝含笑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似有关切,亦似有深意。
谢云归果然如她所允,以“核查外围营建工事”的名义,随驾到了围场。他没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只能在最外围的工部临时驻地落脚。但沈青崖知道,他此刻定然隐在某处视线开阔的高地,或是混杂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如影随形,紧紧追索着她的身影。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并非实质的视线,而是一种无形的、带着灼热担忧与克制守望的“存在感”。像一道无声的弦,始终绷在她身后数里之外。
这感觉并不让她厌烦,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自由”——她在这万众瞩目的围场中心,而他被规则隔在外围。他再忧惧,再想靠近,也无法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这恰恰证明了她那日所言非虚:她的天地,由她自己划定。
号角长鸣,春蒐正式开始。
皇帝先射了第一箭,象征性地射落一只早被驱赶至近前的锦雉,引来山呼万岁。随后,便是宗室子弟与年轻武将们展示骑射、搏杀猛兽的环节。一时间,围场内呼喝声、马蹄声、弓弦声、野兽嘶吼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血气隐隐。
沈青崖并未下场。她只是驻马在一旁特意搭建的观猎高台上,静静看着。看着那些年轻蓬勃的生命在阳光下纵情驰骋,炫耀勇气与力量;看着猎物被围追堵截,最终哀鸣倒地;看着胜者意气风发,接受喝彩;也看着暗处某些目光的交换,某些心照不宣的恭维与较量。
这一切都如此鲜活,如此……充满原始的、赤裸的欲望与竞争。与她平日所处的、包裹在华美辞令与繁复礼仪之下的宫廷,截然不同。
她感到一丝极淡的、近乎旁观者的兴趣。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场面宏大的戏剧。心中那片荒原,依旧沉寂,并未被这喧腾激起太多涟漪。
直到午后,一场针对大型猛兽的围猎开始。目标是一头被驱赶至特定区域的成年黑熊。皇帝兴致颇高,亲自率领部分近臣与精锐侍卫入林。高台上留下的大多是文官与女眷。
沈青崖本也无意参与,正欲吩咐人备些茶点,目光却偶然瞥见林中惊起的一群飞鸟,方向似乎有些偏离预定的围猎区域。几乎是同时,她眼角余光捕捉到外围某个方向,一道身影极快地翻身上马,不顾阻拦,朝着飞鸟惊起的方向疾驰而去——是谢云归!
他竟敢擅自闯入围场禁地!
沈青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为他的安危(那头黑熊不足为惧,且皇帝身边护卫森严),而是为他这种明目张胆的“逾矩”。她昨日才划清的界限,他今日便敢以这种方式触碰?
然而,不等她心中那点不悦成形,异变突生!
原本该被驱赶至预定区域的黑熊,不知何故,竟从另一侧树林中狂吼着冲了出来,而且方向直扑皇帝所在位置的侧翼!更糟糕的是,侧翼的侍卫似乎因合围出现了短暂的缺口,反应慢了半拍!
“护驾!”惊呼声四起。
高台上瞬间乱作一团。女眷尖叫,文官失色。禁军将领厉声呼喝着调动人马。
沈青崖却异常冷静。她眯起眼,迅速扫视全场。皇帝身边的核心护卫已迅速合拢,但侧翼缺口确实存在,那头暴怒的黑熊正冲向那里,而最近的援兵需要绕过一片灌木丛,稍迟数息。
数息,在猛兽扑击之下,足以致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斜刺里猛冲出来,竟是直直迎向那头黑熊!是谢云归!他不知何时已抄近路赶到了这个方向!
他没有武器,只有手中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碗口粗的断木。面对人立而起、咆哮着挥爪拍来的巨熊,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将全身力气贯于断木,以一个近乎搏命的姿态,狠狠砸向黑熊挥来的前肢!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黑熊痛极的怒吼同时响起!谢云归手中的断木应声而碎,他自己也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草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
而黑熊的前肢显然受了重创,动作一滞,扑击的方向偏了几分。就是这宝贵的数息迟滞,侧翼的侍卫终于赶到,数支长矛狠狠刺入黑熊身躯,更多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转瞬间,刚才还凶焰滔天的猛兽便轰然倒地,抽搐着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息内。
从黑熊意外冲出,到谢云归搏命阻截,再到侍卫合围击杀,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高台上的混乱尚未平息,许多女眷还在掩面惊呼。
沈青崖却已收回目光。她看到皇帝被人层层护住,安然无恙;看到侍卫正在检查黑熊尸体;也看到,数名禁军已快步走向摔倒在地的谢云归。
她坐在马上,握缰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甚至比周围许多男子都要镇定。只有离她最近的茯苓,能看见她眼底那飞快掠过的一丝冰冷锐光,和几不可察抿紧的唇角。
很快,有侍卫前来禀报:陛下受惊,但龙体无恙。黑熊已毙。擅自闯入禁地、惊驾并受伤的工部员外郎谢云归,已被控制,等候发落。
皇帝在重重护卫下返回高台,脸色微沉,显然余怒未消。他先是温言安抚了受惊的众人,尤其关切地看了沈青崖一眼。沈青崖下马,屈膝一礼,表示无碍。
接着,皇帝的目光便转向被两名禁军扶过来、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左臂不自然垂着的谢云归。
“谢云归,”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擅闯围场禁地,惊扰圣驾,是何罪过?”
谢云归被放开,踉跄着跪下,伏地请罪,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微臣……死罪。臣见飞鸟惊起有异,忧心陛下安危,一时情急,铸下大错……甘受陛下任何处置。”
理由找得很好,将“擅自闯入”包装成了“忧君护驾”。虽然谁都看得出,他冲向的位置与皇帝所在尚有距离,更像是冲着可能遇险的……某个特定方向。但在黑熊确实意外出现并构成威胁的情况下,这个理由足以让他的行为从“纯粹违禁”变成“虽有罪,情有可原”。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黑熊的尸体,和谢云归身上明显的伤痕与血迹。方才谢云归那搏命一击,许多人都看见了。其勇悍与决绝,做不得假。
“纵然情急救驾,”皇帝缓缓道,“但规矩就是规矩。擅闯禁地,惊扰春蒐,不能不罚。念在你确实阻截猛兽,未酿成大祸……着,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杖八十,暂押回京,交刑部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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