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四章 大犄角（1/2）

盛夏午后，窗外蝉鸣鸟叫，韩毅手捧一碗清茶，斜倚客店窗台，悄悄凝望窗外景致。

名将风骚，果无虚传，此人形貌俊美难绘，威武中不失斯文，果是“人中吕布”的气象。此时阿傻摇身一变，成了当年的威武上将，自不再傻不隆冬。只是少了往日傻气蠢笨的笑容，却换了幅深沉忧郁的神情。看他注视窗外，俊眉深锁，似还比不上已往的阿傻快活。

自大病初愈以来，已有五六日了，听得众人说起往事，韩毅这才明确，原来自己受伤昏厥足有十来年之久。回思这些年如何渡过，他却一片迷惘，怎么也想不起来。恰似自己睡了长长一觉，足足二十年方醒。

不外他虽记不得近年之事，却对山寨被毁前的巨细情事了如指掌，他与众人聊了一阵，听得言振武被杀、怒苍山被毁、言二娘多年寻访自己等情，忍不住伤心泪下。众人怕他悲痛太过，难免再度病发，便不再提这些伤心往事。

此时大战将届，山寨弟兄秣马厉兵，不日便要杀上少林，与诸大神僧一较短长，陆孤瞻知道韩毅病体未愈，自不要他多费心神，只付托陶清、哈不二、欧阳勇等人，要他们带着小吕布与二娘出外游玩。一来让言二娘散心，二来让韩毅养病，三来让他伉俪俩多些独处时光。此行人多热闹，陶清服务又周到把细，自能打理得安牢靠稳。

只是少林之战不日将起，怒苍山乃是朝廷大敌，诸人自也不敢随意进入中原，这些时日只在西北地方游玩。这日来到敦煌，眼看人烟浓密，市镇烦嚣，便在客店里歇憩一宿，明早再去游览佛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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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毅临窗眺望，正自思索间，忽听背后有人叩了叩门，韩毅微微一怔，转头回望，却见门口倚着一名三十四五的妇人，看她端着汤碗走进，正是二十年来重复寻找自己下落的爱妻二娘。韩毅见她亲奉汤药，当下连忙起身，歉然道：“好端端的，怎好让你侍奉。来……把碗给我吧。”说着走到言二娘身边，伸手欲接。

言二娘低声道：“这药方是唐智囊开的，他交接要趁热喝，你把药吃了，我这就去张罗晚饭。”看她虽然面带微笑，实在愁容难掩，言语间更是若有所思。把汤碗放在桌上，便自转身脱离。

韩毅虽然有病，眼光仍是十分厉害，见她便要离去，忙追了已往，轻声道：“二娘且慢。”

言二娘停下脚来，回眸道：“尚有事么？”

眼前这人是自己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丈夫，已往十多年来寒夜孤枕，深闺寥寂，哪夜不是忖量往事，在哭哭啼啼中入睡？哪知现下晤面了，却有种莫名的生疏之感。想起了秦仲海，更感心酸难忍，相逢却是划分，却要自己如何自处？

韩毅凝目望着她，看出她眼光中的伤心，低声便问：“二娘，你好象不开心？”言二娘摇了摇头，强笑道：“那里的事，你身子大好，咱们又重建山寨了，我怎会不开心呢？”

韩毅星目回斜，望了她一眼，口中却没说话。

言二娘这几日专躲着丈夫，非但夜间不愿与他同床，连白昼说话也要陶清、哈不二等人在旁相陪，众家兄弟看在眼里，也不知从何劝起，只有顺其自然了。想他俩伉俪情深，只要相处时日一久，说不定便会旧情复燃，再无生涩之感。

韩毅见她眼光向着门外，柔声便问：“你想出去么？”言二娘想起了往事，自觉不应如此躲着他，忙道：“别妙想天开。快把药喝了。过些时日咱们要上少林，你不早些把身子养好，到时谁来打架？”说着拿起汤碗，送到丈夫嘴边，喂着他喝了。

韩毅喝了几口汤药，喟然道：“寨里能手多了，那里还用获得我？十八年下来，谁的武功不是突飞猛进？独独你良人年岁老了，又糟蹋了好些年月，现下已经不成啦。”

桌边放着一张圆镜，韩毅侧目望去，但见镜中身影憔悴，当年风骚潇洒的自己，如今早已两鬓花白，大见老态，一时更是叹息不已。

言二娘见他感伤，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劝解道：“快别叹气了，你虽然四十好几，仍是俊美得紧。比起寨子里那些土匪流氓，你的形貌照旧称得第一呢！”

韩毅叹道：“老便老了，也没啥大不了。神鬼亭一场大战，你年迈连命都没了，我现下还能坐在这儿，已是侥天之幸，怎能念兹在兹自己的外貌呢？”想起言振武与自己的友爱，心中更觉感伤，不觉又叹了口吻。

当年韩毅与言振武交好，这才结识了年方稚龄的二娘。三人岂论出游狩猎、照旧出阵接触，总是形影不离。言二娘听他提起年迈，自也想起往事。她幽幽叹了口吻，走了已往，替丈夫梳理仪容，伉俪俩面颊相贴，容貌同时映入镜中。言二娘凝望两人身影，现下虽不再是金童玉女，但以形貌而论，也算是对人人称羡的中年伉俪。

言二娘轻轻隧道：“实在你鬓角白了，反而悦目些。以前你容貌太过俊俏，总少了份稳重，现在才是堂堂上将军的仪态。”

说到将军二字，突然想到秦仲海。自祝家庄遇见丈夫之后，秦仲海便尔脱离，这些时日两人未曾碰上一面。听陶清转述，秦仲海连山寨也没回去，恰似去找方子敬了。言二娘听在耳里，心中自感担忧，簧夜间辗转难眠，一颗心就是悬在他身上。此时想起秦仲海，满心记挂之中，不禁又生悲苦。她怕小吕布察觉自己神态有异，忙掉转头去，把泪水擦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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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二娘私下拭泪，韩毅却似未曾知觉，他仰起头来，哈哈笑道：“十八年过了，各人都变啦，看你这张嘴变得多会说，可比以前那蠢笨丫头强得太多了。”言二娘最是好强，听得丈夫嘲弄，登时板起俏脸，嗔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说我笨？”

韩毅知道她最易受激，当年即是这般与她调笑，这才掳获尤物芳心。此时这么说话，实在只是让她松弛心神，别再畏惧自己。他揽过妻子纤腰，柔声道：“你是笨啊，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尤物儿，要是智慧些，何须还辛辛苦苦的找我，早些再醮不就成了么？”他口中虽然调笑，脸上却露出谢谢的神情。

言二娘听他赞美自己样貌，心下暗生欢喜之感。她轻轻挣脱开搂抱，在韩毅额头上一点，啐道：“你啊你！当了十八年的傻瓜，一醒来便嘴里沾蜜，专讨人好，真是山河易改，天性难移。”韩毅哦了一声，笑道：“我天性难移？当年你总是说我色眯眯的不怀盛情，现下我可要天性难移一番啦！”说着将她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随着便往她唇上吻去。

此时两人情感未复，行止生疏，言二娘见他要和自己亲热，一时又羞又气，将丈夫一把推开，尖叫道：“别碰我！”说着往后急急退开，竟尔撞翻了茶几，登让韩毅满面尴尬。

娇妻如此恐惧自己，韩毅看在眼里，心中自感难受，但他究竟体贴温文，潇洒大方，这才替他赢了个“小吕布”的隽誉。眼见言二娘发怒，先是向她深深一揖，聊表歉意，旋即又将茶几扶起，神态不温不火。

言二娘看在眼里，反而有些愧疚，便也帮着收拾。韩毅既不拦她，也不谢她，只是向她微微一笑。他提起茶壶，送了杯热茶过来，柔声道：“如果不生我的气，就把茶喝了。”

言二娘脸上一红，伸手接过了茶杯，左顾右盼间，有些不知所措，忽听有人伸手敲门，叫道：“大姊！外头几个马市井过来，说有几匹上好货色，要咱们已往看看！”这人正是陶清，他听到房里的异响，又听了言二娘的尖叫，也是心下担忧，立时便来解围。

言二娘这几日最怕与丈夫独处，听得陶清过来，自想早些溜出门去，忙提声回话：“你且等会儿，我这就过来。”她急遽转向丈夫，歉然道：“铁衫年迈老嫌寨里的马儿欠好，难堪敦煌有几座马市，便要我替他好好捡上一匹。我这就已往看看，一会儿便回。”

韩毅与李铁衫乃是过命友爱，听他有事相托，倒也乐意资助，他眼望娇妻，微笑道：“赶忙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言二娘回眸望了丈夫一眼，低声道：“我在桌上留了些银两，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只管上街去吃，不必等我了。”

韩毅哈哈笑道：“什么时候小吕布连用饭也不会了，居然还要你来提点，快去服务吧！”

言二娘知道丈夫体贴自己，随处依顺，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专躲着他，难免微感愧疚。慌道：“那我……我走了……”韩毅浅笑颔首，目送她脱离。

房中空无一人，只余下刚刚递已往的那杯茶水，二娘究竟没有动上一口。

当年秦霸先慧眼独具，挑出的马军上将俱都有胆有谋，韩毅身为五虎，自也精明过人，怎会不知言二娘有心躲着自己？否则以“小吕布”骑术之精，既要相马，何妨找他一块儿已往？他望着桌上的茶杯，心中感伤万千，寻思道：“多年没见，各人都生疏了，唉……算了，不管怎么说，咱都不应怪她。二娘奔忙多年，她死了哥哥，又不见了丈夫，一小我私家领着弟兄，四处受苦受难……说来都怪我这些年来神智不清，这才害苦了她……”

他独坐店中，难免妙想天开起来，转念想到少林大战，心中泛起兴奋之情，寻思道：“听陶兄弟说来，石老、陆爷、李年迈他们各练了几套神功，等咱们上得少林，定要好好见识一下。嘿嘿，朱智囊神龙见首不见尾，等他也上了山寨，谁还挡得住我们？”

韩毅呆呆地躺在床上，重复审察往事，眼见夕阳映照店中，认真有些饿了。他望着言二娘留在桌上的银钱，心道：“算了，独个儿留在店里气闷，爽性上街吃顿工具吧！”连忙翻身跳起，一把抓起银两，自在大街上行走晃悠。

韩毅本是朝廷名将，上山前便已官拜应州都指挥使，举手投足气宇特殊，以他如此阅历，用饭时难免挑剔些。沿街走了老远，都捡不上中意的食铺，他重复探看，忽见间糕饼铺子开在路旁，他嘴中生出甜糕滋味，一时竟以为嘴馋，便行入铺里，找店家装了满满一袋。

韩毅左手捧着油纸袋，右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自放嘴中细嚼，入嘴时只觉满口清香，滋味甜美，吃了一块，不觉又是一块。正吃间，忽地醒起一事：“怪了，我从前不爱吃糕，怎地二十年下来，口胃恰似变了？”

想着想，不自觉右手伸出，便往身边去握，恰似想牵什么工具。韩毅咦了一声，心中悄悄惊讶，寻思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似全身都差池劲？岂非这些年我浑浑噩噩的，有啥不寻常的事发生么？”

他一路行走而去，心中重复审察，忽觉背后脚步声细碎，似有人跟踪自己，韩毅侧耳倾听，来人步履轻缓，轻功竟是不弱。他位列五虎，武功何等高强，一觉形势差池，不待转身转头，右足一点，身子倒飞而出，随着反手一拉，已未来人脉门扣住。

朝廷凶残狠毒，韩毅是见识得多了，连忙冷笑一声，便要狠狠折磨敌人，正要发出内力，忽觉入手处极为柔腻，韩毅定睛去看，赫觉掌中抓得竟是妙龄少女的手腕。韩毅见这女孩儿约莫十五六岁上下，长相甚美，但容情有些憔悴，一双大眼满是泪水，只怔怔地望着自己。

韩毅纳闷不解，只哼了一声，沉声道：“女人有何指教，为何一路追随在下？”

那少女本在凝望着他，陡听这句喝问，忽地身子剧震，垂下头去，低声道：“你……你不认得我了？”语声愁苦，竟与她的名堂年华大不相称。

韩毅双眉一挺，提声道：“认得你？在下与女人素昧一生，为何有此一问？”

那少女眼眶红了，低声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韩毅听她说话希奇，便将手撤了，只见那少女伸手掩面，霎时飞身离去。

韩毅见她轻功基础极佳，当是王谢门生，摇头便想：“这年头认真怪了，好好一个小女孩儿，却怎地上街跟踪男子？岂非有人指使么？”他是怒苍山反贼，向是朝廷的眼中钉，莫要让人认身世分，难免惹来无穷杀机。他一时意料不透内情，只得摇了摇头，径往街心走去。

来到一处面食铺，里头挤满了人，瞧那店里生意兴隆，料来口胃道地，手艺当是不差，韩毅掏出银钱，便向店家要了几张大葱面饼，另切两斤牛肉，便要拿回客店吃食。

正期待间，忽觉背后两道眼光射来，似有人在旁窥视，韩毅不动声色，侧目看去，只见对街大树旁露出黄衫一角。韩毅留上了神，眼角略斜，不多时，只见大树后一张甜甜的少女脸庞探了出来，看那双大眼不住往自己偷看，不是刚刚那女孩儿，却又是谁？

韩毅摇了摇头，心道：“这少女到底有何居心？三番两次跟来，实在太也希奇，待我已往问问。”他与店家会了钞，提起面饼，大剌剌地朝那少女走去，毫无遮掩的意思。

那少女见自己行踪败事，一时神色张皇，忙躲入一旁小径的柳荫下，她躲在丛丛花木之后，却又不时探头出来偷看自己。看她两只小手牢牢揪着，恰似不敢与自己相对，却又舍不得走。韩毅微微一笑，他自来英俊潇洒，昔年京城一趟面圣，不知掳获几多玉人芳心，怒苍马上出征，风骚台甫更是传遍五湖四海，此时见了那少女的羞态，自不觉生疏，他提气一纵，霎时稳稳地落在那少女身前。

韩毅斜靠墙边，抱胸笑道：“小妹妹究竟有何大事？在下与你素昧一生，何以一路相随？”那少女给他一双俊眼盯着，突然泪水盈眶，只低下头去，紧闭朱唇间，只是不言不语。

韩毅见她如此悲苦，倒不是装出来的，他心中略觉惊讶，连忙弯下腰来，注视着她，柔声问道：“小妹妹怎么了？有啥不开心的么？告诉年迈吧？”

那少女忍泪道：“没事。我很好。”说着便要转头脱离，韩毅见她容颜娇艳，红扑扑地甚为可爱，登时一把将她拉住，微笑道：“小妹妹，你一见我便哭，偏又拼命随着我，可是给谁侮辱了？”说着伸出右手，在她下巴上轻轻一勾，将她的俏脸托了起来。

这个举止稍嫌轻挑，韩毅才一脱手，心中便感忏悔，言二娘待他情意深重，自己怎可再与玉人调笑？他暗自责备自己，便要收手回去，突然那少女身子一扑，竟尔抱了上来。

韩毅吃了一惊，正要将她推开，那少女却伸了双手，在自己面目上轻轻抚摸，看她眼中满是泪水，口中还不停低声召唤，神情既爱且怜，容情似痴若梦。

这清秀可人的脸庞映入眼帘，韩毅虽是情场百战的内行，但现在心头仍起一股莫名异感，一时之间，只想把这少女抱入怀中，在她白嫩的雪颊亲一亲。念头甫生，他的臂膀也已伸出，正要抚上那少女的腰际，霎时心下一醒，硬生生地缩手回去，身子往后闪开，沉声道：“女人究竟是谁？为何三番两次随着我？”

那少女微微苦笑，只怔怔望着地下，过了片晌，忽问道：“你……你这些日子开心么？”

韩毅纳闷不解，不知为何有此一问，皱眉道：“在下再好不外了。”他咳了一声，反问道：“女人何以相询？你识得在下么？”那少女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凄苦笑容，低声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她不再多言，竟尔转身离去。

韩毅心下大疑，正想上前去追，却又想道：“朝廷待我狡诈狠毒，别要设下毒计搪塞我，我可得小心些了。”

心念及此，便凝身不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绿柳荫，摇了摇头，便自离去。

回到了店中，此时言二娘尚未返回，韩毅便独自饮食。他张口嚼着面饼牛肉，也是穷极无聊，便想找些书本打发时光，他伸手到行李之中翻找，突然间衣物中落出一只金锁片，当地一响，正掉在地下。

韩毅伸手拾起，见那锁片不似什么值钱工具，却是一般怙恃赠与小儿的普通物事。

韩毅微微一笑，心道：“这种工具该是二娘的。却不知山寨上谁讨了妻子，生了孩子，却要拿这种无聊玩意儿送人。”他随手翻看那锁片，只见上头铸着几个小字，韩毅面带微笑，读道：“阿傻不傻，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己巳年九月娟儿姊姊赠。”

这几句话甚是幼稚，登让韩毅微微一笑，心道：“今年是庚辰年……己巳年九月，这锁片是去岁深秋的工具。”他打了个哈欠，正待将锁片收起，突然咦了一声，心中有些异样，恰似那锁片有些机关。韩毅生性精明，忙取出锁片再次寓目。自行将上头文字念了一遍，察看其中是否尚有玄机。

往返读了频频，却是一无所获。他叹了口吻，把锁片扔到一旁，自行拿起面饼嚼着。

吃着吃，面屑落上了衣衫，韩毅将衣衫抖了抖，突然耳边响起一个清脆嗓音，笑道：“阿傻！你又掉饭粒了！”韩毅大惊失色，竟尔脱口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