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风吹醒英雄梦(1/2)
九月十八黄昏,政变前一日。江翼遣了密探上山,言道驰援军马已然全数赶到,钦差手握三十万雄军,不行一世,今晚将要开打。
夕阳照下,狼烟台下的四个身影尽皆默然沉静。当前一人面罩假皮,似乎晚霞拉得长了,硬生生成了他的五彩面具。此人智谋远虑,正是正教八掌门之一,人称青衣秀士的“右凤”唐士谦,当今怒苍头号智囊。
山寨来了个要紧人物,更带来了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一方碧玉晶莹的玉石,逼得诸大元老寝食难安,青衣秀士闻讯,急遽从长安赶回山寨。危机在前,转机也在前,众人夜探敌营,已与陕西提督江翼会晤,若要反将敌人一军,那也未必不能。
只是整件事有些难处……而这个难处,关系着主帅的一生,无人能替他决议。
左是止观、煞金,右是青衣秀士,这三人各自履历无数大风大浪,全是今世第一等的权谋术士。止观是军机“密十一”的头领,见识过无数阴险谋害的手段,青衣秀士则是怒苍头号智囊,一旦部署起连环奇策,也是奸狡机诈无一不备。那煞金石刚更不用说,乃是北国身世的英雄好汉,更是满手鲜血,战场杀人何止万千。只是这些人虽是当断则断之辈,但当此要紧关头,却无人能拿定主意。三人望着狼烟台下的那条虎汉,这是他的山寨,也是他的人生,如何取舍,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良久良久,青衣秀士幽幽隧道:“秦将军,你究竟如何企图,差不多该决议了。”
众人听得此言,无不凛然。诸大头目眼望山下,极目所见,尽是黑压压的寨帐营火,朝廷尽起天下戎马,合计三十万雄师,再次困绕怒苍,这是前所未见的攻势。那伏地黑虎在雄师困绕下,宛如海上孤岛。
秦仲海听了这话,只背对众人,面向狼烟台,高峻的背影一动不动。
秦仲海口中虽未言语,实在众人都甚明晰他的为难。这些军马是谁引来的?三十万雄师猛力开战之下,怒苍虽占据险要,易守难攻,但究竟这是场仗毫无意义,便算打赢了,也还要应付那真正的强敌。
修罗王……战后才是他现身之刻。届时权臣率军围山,山寨才打退景泰的戎马,又要面临新皇的禁军,那时元气大伤,如何还能招架第二波攻势?想来只有覆灭一途了。
要活下来,便得壮士断腕。否则只有轰轰烈烈战死沙场,让修罗王轻轻松松一统天下。
秦仲海沉吟良久,低声道:“诸位,我想和师父谈谈。”青衣秀士摇头道:“秦将军,方老师向来直性,不善政治之事,您若想请他指点解脱之道,不如咱们现下就散伙,也许死伤还少些。”秦仲海闻得此言,头垂得更低了,青衣秀士叹了口吻,望向止观,使了个眼色。
止观会意,连忙道:“将军,潜龙朱智囊与我等会晤时,说他有句话要转告你。”
“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嵩山三战大战震天动地,少林更为此折了一名元老重臣,足见潜龙的要紧,此人目下虽非山寨部众,但他手段心机都属最高级,所言肯定有物。秦仲海垂下首去,低声道:“大师请说。”止观咳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许久,刚刚咳道:“他说……他说家家酒虽然好玩,究竟……究竟不能恒久。”
秦仲海全身剧震,霎时回首过来,眼中满是恼怒。他嘿嘿干笑,道:“他真的这样说?”止观默默无语,却是点了颔首。秦仲海仰望狼烟台,叹道:“人生……认真苦啊……”霎时之间,须发俱张,仰天狂啸,神色如同魔王。
众人明确主帅已有决议,连忙鱼贯下峰,再无一句赘言。止观向青衣秀士说了几句话,便也自行下山,看那身影,似乎是向朝廷大营而去。
※※※
九月十八晚间,卢云在陶清、解滔的陪同下,来到了忠义堂。仰望忠义二字,卢云自是感伤万千,想在少林战前,自己照旧朝廷命官,替国家运筹帷幄,如今物换星移,柳门惨祸之后,自己居然成了山上的贵宾,想来难免令人唏嘘。
此时婴儿给山寨军眷看顾,卢云无事一身轻,便由陶清陪着,自在主桌坐定。堂中人来人往,忙碌异常,每人见到了他,无不躬身问好,或称“卢知州”、或曰“卢大人”,诸人如此敬重,必是看秦仲海的体面了。卢云见怒苍兴旺,人才济济,名将谋臣如云如林,对照已成废墟的柳门,心中自是一片萧条。他撇眼看去,只见高墙悬挂名牌,照序读出,却是方子敬、秦仲海、青衣秀士、石刚、陆孤瞻等字号,依次以下,井然有序。
陶清一旁静观,解释道:“秦将军尊师重道,现下山寨的头牌大位,实在是秦将军自己坐着。”卢云哦了一声,看秦仲海虽仅列名第二,实在真正的山主,照旧“火贪一刀”秦仲海。
此时大堂灯火通明,堂中摆了数十张圆桌,想来一会儿须要举行英雄大宴。常雪恨、言二娘等人俱已到来,那“小吕布”韩毅这几日都没瞧到人影,此时终于现身出来。
只见这位阿傻早已是英风爽飒的大好汉,看他身着戎装,盔甲上满布泥尘,颇见奔劳之色,言二娘在一旁帮他解革宽甲,神色颇为亲匿。卢云虽与秦仲海相熟,却不知山寨尚有段“还君明珠”的往事,自也不晓秦仲海曾与言二娘有过一段铭心刻骨的恋情。
陶清见他看得入迷,又道:“卢大人,咱们山寨现今武将多于文臣,那潜龙又未曾归山,说来唐先生与止观大师很是劳碌。如果尚有位文武双全的英雄入伙,秦将军一放心花怒放,陆爷必也额手称庆。”卢云听了这话,心下醒悟,想道:“他这是在劝我入伙。”
卢云一甲功名,七品顶戴,文才深得天子喜爱,前程可说辉煌光耀似锦。陶清若是一个月前同他劝说入伙,自如缘木求鱼,只是现下朝廷情势不再,天子已如狂龙,大臣接连遭到整肃,卢云早有归隐之意,听得陶清相劝,口中却也没反驳,心里暗忖:“实在投上山寨,倒也是条出路,倘若顾伯伯也给皇上牵连,那咱们也不必再记挂什么了,到时把顾家老小全数接入寨里,往后我与倩兮同住山上,逍遥自在,日子恁也快活。”
卢云现下虽不急着允许,却已在推测日后情势。倘若顾嗣源开罪入狱,说不得,自己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将他抢救出来。到时留在北京死路一条,不如投入山寨,虽说需要一些口舌,但歹活总强过好死,以顾嗣源的见识,只要能保住一家老小平安,未必不愿。只是那二姨娘若给绑来山寨,却不知作何反映,会否与言二娘大打脱手?
卢云想着想,嘴角起了微笑,便在此时,忽听脚步声响起,大门处现出了几个高壮的身影,当先一名鹤发老者跨门入户,正是宿将李铁衫,身旁一人神态严肃,浓眉极具威势,却是郝震湘。卢云见他二人身穿军甲,身上隐隐带着血迹,心下自是一凛,忙问陶清道:“到底怎么回事?山下打起来了么?”陶清听得问话,忽地微笑道:“宴席快开始了,在下是山寨的酒保,可得带着弟兄招呼准备。”说着向卢云拱了拱手,便自脱离。卢云嘿地一声,有些生气了,突然一只大手搭上肩头,微笑道:“兄弟别担忧,山下的全都是咱的人马。”
卢云转头看去,那秦仲海却已来了,他换上一身黑甲,左手拿着钢盔,容貌十分威风。只见他背后随着一名智囊,却是青衣秀士。几名兵卒抢了上来,替他俩拉开座椅,过不片晌,石刚、陆孤瞻、韩毅、李铁衫等上将俱已到来,猛将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极其凛然。众人面向堂内,俱都躬身期待,只见一名老者身穿长袍,闲步行来,却是方子敬到了。
九月十八酉时,忠义堂前灯火明,双龙寨小头目、西疆汗国番军校尉全都齐聚,堂中席开数十桌,足见盛况空前。
主桌坐了八人,除卢云一人外,全是当今怒苍首脑。那言二娘、项天寿、郝震湘、常雪恨各有所司,众人带同手下,疏散各桌。哈不二是怒苍大厨,此时自要看他大显身手,果真主菜还未上,光看开胃凉拌便达十数种,认真让人眼花撩乱。陶清又送上佳酿,一桌两坛,看怒苍英雄泰半是酒鬼,便书生僧人也多能喝上几杯,想来两坛不外是打个底,一会儿拼起酒来,才真要喝得杯盘散乱。
正看间,秦仲海唤来一名僧侣妆扮的男子,低声在他耳边嘱咐几句,那人躬身行礼,便自离殿。秦仲海见卢云目不转睛,只在望着自己,登时哈哈大笑,他离座而起,朗声道:“众位兄弟,今日秦某与诸位引荐一位好朋侪,此人已往与在下同门之宜、生死至交,年前我受难京城,更是靠他不计前程,脱手相救,咱们怒苍才有今日的盛宴。”说着走到卢云身旁,微微一笑,道:“卢兄弟,让各人瞧瞧你的三头六臂吧。”
卢云听秦仲海如此推崇自己,却也有些难为情,当下双手碰杯,站起身来,道:“不才卢云,星夜投奔贵山,今夜豪兴,欣逢盛会,幸何如之?”说着先干为敬,仰手饮尽。
卢云乃是当今状元,柳门四将之一,陆孤瞻、李铁衫、韩毅、解滔、陶清、常雪恨、言二娘等人俱与他相识,当下纷纷拍手。方子敬碰杯微笑,道:“小朋侪,难堪过来山寨,又蒙你救了我徒弟的性命,老头子这里也敬你一杯。”
方子敬何等职位,一举羽觞,满堂数百人立时起身,朗声道:“敬卢知州!”卢云着了慌,不知如何是好,陆孤瞻微微一笑,替他斟了满满一碗酒水:“来,群雄大会,当浮一明确。”
古来名士皆擅饮,卢云向来酒量不弱,大碗饮酒自也无惧,连忙举碗咕噜噜地饮落,众人都是拍手叫好。喝过了酒,哈不二便开始上菜,山珍热炒,无奇不有,一时各桌划拳吆喝,认真是兴旺气象。
饮不许久,卢云心情舒坦,正要向秦仲海敬酒,忽见门外急遽奔入一人,见是僧侣妆扮,那人急急行近主桌,自与秦仲海低声说话。卢云手拿羽觞,呆呆看着,只见二人附耳言语,秦仲海迅即起身,向师父打过招呼,便朝殿后行去,随着青衣秀士、石刚两人也自离座,却不知有何大事。
三人一走,主桌便只剩方子敬、陆孤瞻、卢云、韩毅、李铁衫等人,那常雪恨、解滔两名小将一见主桌空了位子出来,立时奔来坐下,常雪恨更对方子敬东拉西扯,想来十之**,必想瞧瞧尚有无时机投入门下,也好做个关门门生。
众人欢饮,卢云却有愁容,他见秦仲海离座,恐怕是为山下局势烦恼,他见陆孤瞻坐在身旁,忙问道:“陆爷,山下那些军马究竟是什么泉源?怎地始终困绕不走?”陆孤瞻拊须笑道:“造反即是接触,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越打越是兴旺。何惧之有?”
卢云自知陆孤瞻之能,听他胸有成竹,自然放心许多,再看众兵卒欢声谈笑,并无一人在意山下军情,想来怒苍好汉征战多年,认真马革裹尸,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陆孤瞻为卢云斟了一大碗酒,浅笑道:“云儿,你现下官做过了,状元也考了,只差还没尝过造反滋味,可想试上一试?”当年陆孤瞻曾劝卢云投入双龙寨,只因那时他心系功名,便未曾允许,如今险些水到渠成,说来仅是一步之隔,此时柳昂天完蛋,朝中大臣朝不保夕,卢云早有此意,举碗敬道:“为举正字旗,晚生义无反顾,只是届时家中人多口杂,还得请陆爷帮个小忙。”
陆孤瞻自也知晓卢云的心事,登时哈哈大笑,道:“小事!小事!顾尚书群而不党,独善其身,算是本朝的正人君子,我在江南便有耳闻。到时你若劝说不动,瞧你陆爷的。”卢云大喜,当下三两口把酒水喝完了,陆孤瞻也敬了他一杯,两人谈文论武,一会儿考上几句对联,一会儿说两句无双连拳,容貌好不快活。
正饮间,一名兵卒来到卢云背后,行礼道:“卢大人,秦将军有事与你商量,请你出来一会儿。”卢云哦了一声,只望向陆孤瞻,却见他满面笑容,道:“快去快回,陆爷在这儿等你。”
卢云放落了筷子,当下便随那传令脱离,两人一前一后,便往殿后行去。途经西疆番将那桌,古力罕、阿莫罕等人都在饮酒,见了卢云过来,登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来喝酒,卢云笑道:“年迈不必打手势,在下通晓回语。”古力罕大喜,他自上怒苍之后,逐日里啊啊咿咿,过着哑巴吃黄莲的日子,难堪遇上同乡,登时大喜,急切隧道:“这位兄弟,听您口音,可是东城来的?”卢云笑道:“年迈可料错了,在下是汉人,已往随公主和亲,是以通晓回语。”
宁宁罕等人又惊又喜,纷纷说道:“您是说银川公主?”卢云颔首微笑,道:“诸位也识得殿下?”那明儿罕乃是大姊,急遽颔首道:“我们三姊妹衔命掩护公主一年多呢,她人最是亲切了……”诸人拉着卢云坐下,拼命谈说,那传令咳了一声,向卢云道:“卢大人,秦将军还在等您呢。”卢云啊了一声,连忙向众人拱手,陪话道:
“对不住,在下尚有些事,一会儿再来饮酒。”众女依依不舍,却又不能强拉不放,又多喝了两杯,才让卢云走了。
不外小半个时辰,卢云已喝了两大碗,另又饮了数十杯,酒气上涌,已感头晕眼花,一会儿秦仲海再来灌他,恐怕就地吐逆。他微微苦笑,随那传令走到殿后,只见大殿后乃是一处庞大无比的厅堂,梁高厅深,寂静无人,与外头的喧闹大异其趣。
“卢兄弟。”沉雄的召唤打破沉静,空旷中听来,秦仲海的声音恰似有些寥寂,卢云转头望去,只见堂边一角分置几椅,怒苍首脑三人都坐在那儿。卢云走了已往,向青衣秀士与石刚躬身行礼,自坐秦仲海身边。一旁兵卒送上热茶,卢云接过了,连忙啜饮一口,笑道:“仲海,你找我?”
秦仲海斜坐宽木椅,高翘二郎腿,看他两指托腮,浅笑道:“兄弟,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卢云左右看了看,只见此地幽森空旷,却没什么家生部署,连忙笑道:“这般空旷,可是练武的所在么?”秦仲海笑而不答,那石刚却替他说了,听他嗓音降低,激得大厅一片回声,道:“这里是怒苍兄弟停灵的地方。”
局势急转直下,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卢云毛骨悚然,四下望了望,道:“停灵的地方?”石刚点了颔首,青衣秀士又道:“我山将士倘若战死,一率送来此间,让众兄弟凭吊。”他手指厅心,道:“有一年朝廷围山,兵凶战危,整整打了半年有余,这整个大厅摆满了尸首,卢知州,你能想见那惨况么?”卢云噤若寒蝉,自行想像死伤散乱的容貌,忍不住叹了口吻。
青衣秀士叹道:“卢知州,在下身为智囊,为了山寨弟兄的身家性命,这许多年来身不由己,盼你体谅我的心事。”卢云奇道:“心事?您的意思是?”
青衣秀士听得此言,登时摇头不语,秦仲海却低低叹了口吻。石刚低声道:“卢大人,为了我山弟兄的未来,咱们想求您一事,还请您答允。”
卢云与他不甚相熟,听他说得客套,不由慌道:“若须在下效命之处,将军只管付托。”
石刚不再多言,伸手轻挥,向后打了个手势,霎时脚步声响,只见几名兵卒低头缩身,送了几样工具过来,放上了茶几。卢云眼里看得明确,只见其中一只正是自己携来山寨的肩负,那肩负已被解开,玉玺印石、经书古册、官饷银票、云梦宝剑排列得整整齐齐。卢云满心纳闷,正要发问,突然听得哈哈欢笑,卢云侧眼看去,茶几上放来一个孩子,看他手上抱着一颗木球,正自嘻嘻哈哈地玩着。
又在此时,几名兵卒抬来一只大木箱,却又不知作何之用。卢云抱住了婴孩,心中慌疑不定,他吞了口唾沫,低声道:“仲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仲海低头饮茶,淡淡隧道:“你不必多问。只管听我付托,便能与家人团圆重聚,平安渡过浩劫。”
卢云心中有些畏惧,便朝青衣秀士望去,只见那九华掌门面色凝重,不住回避自己的眼光。便在此时,秦仲海霍地抬起头来,眼光如电,直朝卢云注视,卢云有些慌怕,忙道:“仲海,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仲海眼光降低,悄悄隧道:“实不相瞒,我要请这婴儿救咱兄弟一命。”卢云喃喃隧道:“救命?他不外是个孩子,他……他能救你们什么?”
秦仲海眯起虎眼,道:“朝廷开战在即,我遣人缓兵求和,钦差开下三要件……”他拿起玉玺,轻轻抛了抛,说道:“这是第一样。”他微微斜目,一旁兵卒立时会意,随即打开那只木箱,一时间臭味扑鼻,腐臭四溢,卢云慌忙去看,里头赫然是个男子尸体,看他面目稀烂,身上却穿着自己上山时穿的衣衫。秦仲海叹道:“这是第二样。”
卢云牙关哆嗦,悲声道:“那第三样呢?”
秦仲海伸手朝那婴儿指了指,却没再说话。
卢云张大了嘴,霎时便已懂了,他热泪盈眶,颤声道:“你……你要把这孩子交出去?”
秦仲海闭上双眼,却是点了颔首。
挚友一字未发,却如晴天霹雳响在耳边。卢云如中雷击,他软倒椅上,已是废然无语。
大厅上一片清静,似连呼吸声都极重起来,过得良久,卢云率先发声,却是一声悲泣呜噎,他伸手掩面,喃喃哭道:“为什么要这样?岂非没有此外法子了?”
青衣秀士低声道:“天子与柳昂天早有嫌隙,已往有太后顶着,是以未曾发作冲突。
如今柳多数督涉入政争,天子深为憎恨,下令要杀他满门老小,不得走脱一个。”
眼看卢云面如土色,两手抱着婴孩,不住发抖,石刚叹道:“对不住了。咱们下山寻找童尸替代,怎样蹊径封锁,黎民迁徙,寻来找去,似这般满月的婴儿,周遭百里内只见到两个小女婴,实在不适用,便也没抓上来。情不得已,还请见谅了。”
眼看兵卒走来,已在期待,卢云忍不住痛哭失声。近月以来,他掉臂生死,一路看照那孩子,两人无形中生出深厚情谊,有若父子一般,现下要他怎么舍得那婴儿去死?
他抱住那孩子,垂泪不已,那小婴儿听得哭泣,立受感应,就地便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厅堂里响起一片哭泣,更显得阴森可怖,石刚不知如何劝说,他就地起身,低声道:
“你们先聊聊,我出去喝杯酒。”气氛如此肃杀,青衣秀士叹了口吻,正要劝说,秦仲海知道青衣秀士心机深沉,必会出言诱骗卢云,他伸起手来,制住了说话。随着走到卢云身边,蹲了下来,亲自劝说。
秦仲海面向卢云,道:“兄弟,我俩是过命的友爱,咱今日也不骗你,这孩子若送入了军营,必死无疑。”卢云泪如泉涌,已无法言语。秦仲海蹲在卢云身边,握住了他的手,道:“我白昼里告诉过你,秦某盼你这辈子都能平安喜乐。我是真心的。”
卢云怀抱着婴儿,嘶哑隧道:“仲海,我知道,可是……可是咱们就这样舍弃他吗?
他是柳多数督的令郎啊。不能啊!你要资助他啊!”秦仲海见了他的伤心泪水,忍不住叹了口吻,道:“兄弟,我可以放过他。可是……我要你拿工具换。”
卢云咬牙忍泪,道:“仲海,只要能救这孩子,卢云愿以身相代!”
秦仲海微微苦笑:“兄弟,你只是在赌命而已,那是不够的。你必须拿你最不舍的工具出来。”
卢云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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