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人生何处不相逢(1/2)
人生如寄,运气两济,有时早上还卖着面,下午便转业驾车了,只是迩来运气奇差,好容易在北京拉了第一椿生意,载上两名漂亮女客,却又遇上官兵打架,车儿竟让人驾走,再不外来守株待兔,等着“杨夫人”现身还车,却该如何我看书斋呢?
别人睡觉梦的是大鱼大肉,这卢云却是噩梦连连,正我看梦到落榜逃亡、掉入水瀑、尚且遭遇饿鬼围京之时,忽听远处传来喊声:“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一听喊叫,卢云吓醒了过来,饶他武功有成,身子照旧一晃,重心顿失,便朝深谷堕去。
“嚇”地一声,卢云发出掌中粘劲,稳住身子,正要攀回树上,刚刚那喊声却消失了。
模模糊糊间,卢云也不知自己是噩梦了,照旧耳鸣了,他揉了揉眼,心道:“真是,居然睡着了”仰望天际,却见天色朦胧昏暗,细雪纷飞,瞧不太出时辰,便从树上抓了把白雪,抹了抹脸,振作了精神。
卢云累了,昨晚他奔忙劳累,辙夜未宿,一早又见到千万饿鬼围城,厥后更在城门口遭遇官军盘问,大打脱手,再不抓紧时光小憩片晌,却是该什么时候阖眼?正哈欠间,突听到树下隆隆巨响,随即传来吼叫之声:“让开!前头让开!”
卢云吃了一惊,转头去望,但见树下飞沙走石,大批军马飞驰而来,正中一面旌旗,上书:“勤王”,左右各一面长幡,左是“骠骑营”、右是“德王蓟”。正中一名混天都督,正是今早指挥城门大战的德王爷。
“勤王军,骠骑营”开抵红螺山,看铁蹄杂踏而过,至少百骑在此,诸人顾不得空门清静,一路驰上山道,已然突入山门。如此十万迫切,必是为面见当今天子而来。
我看书斋
清晨黎明,西郊发作了大战,卢云亲眼眼见,无以计数的灾民踊向京师,遂在咐城门外与朝廷戎马推挤,这一仗掉了勤王军大元帅,号为“徽王”的多数督朱祁。幸得伍定远坐镇城门,刚刚制得住了局势。
我看眼见百骑迫切上山,卢云忍不住叹了口吻,便又想到书斋当今第一大反贼,“怒王”秦仲海。
城外全是灾民、城内都是黎民,这边是“镇国铁卫”,那里是“怒苍山”,另尚有个添乱的“义勇人”,世道如此,却该怎么办?卢云仰起头来,注视上天,心道:“老天爷啊老天爷,为何您总是不下雨呢?您是要磨练咱们什么吗?”
我看天绝死前遗言:“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旱年”。自离水瀑以来,所见所闻,这个书斋正统朝真已是天荒地旱,草木反背。看红螺寺今日冠盖云集,不又是为来年祈雨而来?然则现在都已过元宵,却还冷得吓死人,到了立春,没有雨水,只有霜雪,黎民却该怎么播种插秧?
想到了义勇人,卢云不由又叹了口吻,看三日之内,自己便得去见那“琦小姐”,自己究竟做不做这个“荆轲”,下不下这个苦海,都得拿个主意出来。
杀了杨肃观,上天就能下雨么?那位“我看琦小姐”自称为天下卜了三卦,难不能最后一卦即是杀一人以慰上天、血溅项颈以谢鬼神?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心烦意乱间,再也无心歇息了,左右瞧了瞧,眼看四下无人,连忙纵身下树,踏入了“红螺寺”。
看这红螺寺虽大,山门却只有一个,本想自己只消守株待兔,便能见到顾倩兮,谁知人算不及天算,自己居然在树上睡着了,说不定顾倩兮早已入寺,那也未可知,也是别无措施查证,也只能混进寺里看看,碰碰运气。
说也希奇,这本该警卫森严的山道上,这会却是空荡荡,一班守我看卒竟不知跑去了哪儿。卢云横竖身无长物,一无文碟、二无关防,眼看无人盘问,自也乐得清闲。正哈欠间,忽听路边传来啡啡之声,转头一看,却见了一匹青葱马,孤零零站在道边。
卢云心下一奇,走近几步,只见这青葱马毛色玉净,四蹄若雪,当是匹好马。想必是哪个大官的坐骑,可不知为何,现在却是拴也没拴,便扔在了路边,主人也已不知去向。
卢云略感纳闷,走到马旁察看,只见马鞍旁斜斜挂着一只饱鼓鼓的大麻袋,上书“万银大银庄”,想来里我看头肯定装有金银。
卢云猛吃一惊,看大笔财物在前,怎会有人弃之掉臂?岂非有意外不成?也是他古貌古心,忙四处去喊:“有人在这儿吗?”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心下更感担忧:“岂非有人堕马了?”
马背疾驰,最是费心劳神,稍有颠簸不慎,往往便摔下马去,轻则断腿骨折,重则一命呜呼,卢云越想越是差池,忙转身四看,只见山道旁生满长草,笼罩了白雪,长得怕有一人高,若有什么人摔下山谷,怕是十天半月我看也无人察觉。心念于此,赶忙袍袖一拂,扫开了草上积雪,正想拨草察看,突然全身凉飕飕的,竟是没理由的一凛。
不知不觉间,卢云向退却开了一步,直觉草丛里藏了一头猛兽。
草丛里有虎?有狮?照旧趴着一头巨熊?卢云微感犹豫,看这红螺寺人烟浓密,应不会有野兽出没,可四下深林幽暗,若有熊虎窝藏,怕也难说。
想着想,卢云便再次去拨长草,哪知手才伸出,突然异感更为炽烈,恰似草里藏的不是狮虎,而是妖魔一类。
书斋
卢云深深吸了口吻,想他武功已高,便真遇上大猫,也不至来怕,可若是怪力乱神,那就不能不小心了,他向退却开,眼看法下有些碎石,便随收捡起来,藏于掌中。俗话说“大草惊蛇”,草里既有怪物,便得打上一打,惊他一惊,不愁逼它不出。心念于此,卢云即是“咻”地一声,扔出一颗石头,但听“咚”地一响,石子堕入草丛,无声无息,自也不见猛兽怪物窜出。卢云微一沉吟,便又再扔一颗,另加两成力。
当地一响,火花四溅,石头反弹出来,恰似打中了什么硬物,隐隐尚有“哎哟”一声。卢云大感惊讶,不知草里到底藏了什么?当下呼吸吐纳,运起剑芒内力,。屈指扣石,正要全力激射而出,草丛里哗哗声响,似有什么工具要爬出来了。
卢云微微一凛,赶忙向退却开。可脚才退,草丛立时清静下来,野兽似又蛰伏了。
卢云更是惊讶了,暗道:“这这到底是”眼看法下有根树枝,便提了起来,正想已往抽上几鞭,却听山道上车**响,又有人来了。卢云本在期待顾倩兮,一听声响,便感紧张,转头张望,只见山门方位驶来一辆大车,两匹白马拖行,恰似真是顾倩兮。霎时脚步急急,奔到一株大树后,先把自己藏了起来。
大车来势极快,颠簸晃悠,忽见驾座上一头虎汉,却是江湖人物,那里是顾倩兮?
卢云自知认错了人,正要摇头脱离,却听车蓬里传来老妇的斥骂声:“这么大年岁,车都驾不稳固?可是练功练坏脑壳个?”这老妇是山东口音,恰与卢云同乡,便如听娘说话也似,特别亲切,忍不住便驻足下来,又听另一名老妇骂道:“练功坏不了脑壳,喝酒却难说个,通明!和二娘说!你昨夜又上酒家干啥个?”闻得“书斋通明”二字,卢云不由微微一笑,果见驾座上那人粗眉大眼,满身绷带,满面是伤,正是宋通明。
昨夜万福楼一场大战,这“小神刀”打了个头阵,让黑衣人砍得头破血流,孰料一晚已往,却照旧一脸晦气?听得娘亲数落,便只搔了搔脑壳,叹道:“娘”
“娘什么个?”话音未毕,车里吼声大作:“哪一一个娘说清楚个?眼里只有大娘一个,便没二娘三娘四娘五娘个?枉费拉拔你这么大个,大姐,这畜生真是你亲生个?”
宋通明辩解道:“我”才说了个“我”字,老妇们又吼起来:“我什么个?你心里就只有‘我’个!‘我’个!‘我’一个!就没旁人个?自私自利!心眼最小个!“
卢云没去过“老神刀”府里造访我看,自也不知他有几个妻子,总之车蓬里恰似坐满了老妇,骂声不停,宋通明难以招架,只能改口道:“你”
“你?”老妇们暴怒起来:“‘你’个!‘你’个!你什么个,连娘也不叫个?逐日就是你个你个,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口袋里还没钱个!你照旧人个?”
这群老妇恰似也练过什么阵。法,显着四五人说话叫骂,却如一人发声,分进合击,一时间恰似三娘教子,数落不尽。宋通明无法争辩,便从驾座旁提起水壶,正要咕嘟嘟来喝,众娘亲又吼道:“渴什个么?咱们说了这多话个,都没哈水个,你渴啥个?你爹都八十岁的人个,你照旧这么举目无亲个,都不替他想个活该养你这么禽兽个”
车蓬里伸脱手来,十只收轮替拉扯,。不忘偷袭耳光,宋通明忍无可忍,猛地大吼一声:“****个!滚”拿出暴汉面目,操干两声,弃车而逃。”
“神刀劲!”身影闪动,五名老妇飞出,抓住了宋通明,扯住四肢,又揪住了发髻,自在那儿奋力拉扯。宋通明气力也大,马上咆哮回手,喊道:“神刀劲!”震开老妇,向前一滚,急遽奔逃。众老妇驾车直追,呐喊道:“且慢个!”
女人即是如此,少女时娇憨可爱,出嫁后喜怒难。测,到了老来,却成了这千遍一律的容貌。卢云听到她们叨念一阵后,心里竟是悄悄畏惧,不知不觉间,对顾倩兮的忖量居然减了几。分。
正哑然失笑间,忽又想起那匹青葱马,便又转头已往察看。
路旁空空荡荡的,那马儿竟然不见了?卢云愣住我看了,赶忙回到草丛里察看,反覆看了几遍,却又不见人影,也不知是马儿的主人回来了?照旧怎地?
世道衰微,怪事益发多了,卢云茫然呆立,摇了摇头,便又朝寺里进发。
雪势加大,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卢云向前走,约莫过了百来尺,见到长长一道蹊径,宽敞正大,想来直通殿前广场,正要信步而上,却又见蹊径两旁各有一条山书斋路,看地下尚有车轮痕迹,想来宋通明母子即是从这儿进去的。
人生就是如此,每逢遇上岔路,一个走偏,往往就是几十年岁月虚掷。卢云望着眼前歧路,难免有些迟疑,想着想,便又付之一笑,忖道:“都而已,人生都到了这田地,尚有什么好隐讳的?”袍袖一拂,便沿阶行了上去,不多时,便已来到殿前广场。
实在这红螺寺也不是第一回来了,卢云昨晚我看书斋还曾来此地卖面,只是昨儿恰逢十五元宵,寺中是人山人海、热闹特殊,怎样一日夜已往,元宵落影、饿鬼围城,离京蹊径全给封住了,寺里自是冷冷清清,除了几名僧人低头扫地,余无外人。
卢云究竟没有官职在深,未便太过招摇,便先藏到一株树下,左右张望,心道:“怪了,这宾我看书斋客都上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一小我私家影?”瞧瞧四下无人,便又闪身出来,自在寺里乱走。
此行卢云本就无所谓而来,只想找到顾倩兮的踪迹,至于找到人后要干什么、是否要扑面相认,照旧要永远这般偷偷随着她,实在他压根儿没想过。
自返京以来,卢云始终不愿露脸,显着顾倩兮就在眼前,他也忍住不现身。实在这我看也不是第一回了,打年轻时他就是如此。那时他才二十七八岁,寄人篱下,成了伍定远的马射手,明知顾倩兮便在尚书府,却压抑了心里的相思,硬是不去见她,有时情思难耐,便躲她家对门喝酒,就盼上天怜爱,能让自己远远瞧到她的身影,于愿足矣。
十几年已往了,自己的处境却依然稳定,卢云仰头轻叹,但见漫天雪花飞翔,似乎即是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是这般悽悽苦苦,骑虎难下。
雪下得益发大了,什么都瞧不清楚,正寻觅方位间,忽见雪雾里有盏灯,瞧来晕悄悄的,卢云侧耳倾听,已知前方站了五人,正要避开,对方却也视察了自己,喊道:“尊驾!且慢!”
风狂雪大,卢云眯起了眼,只见五盏灯笼困绕而来,前方行上一名校尉,左手举伞,右手提一只孔明灯,高声道:“尊驾高姓台甫,是哪位王爷的客人?”卢云原本满心提防,听他问得客套,反倒愣住了,那校尉给风雪逼得睁不开眼,便又喊道:“朝廷有旨,立储八王的来宾都获得前殿期待,尊驾是哪位王爷的客人?快付托一声吧!”
卢云明确自己来错了地方,却也欠好“徽唐徐丰鲁”的乱说,只得道:“不才不才姓卢,山东人士。”那校尉喊道:“山东人士!那就是鲁王的客人了!跟我来!”举伞遮住了卢云,一收提灯引路,骂道:“这贼老天,下雨不下,下起雪来比撒尿还多!他***!”
这场风雪来势好急,阵阵狂风咆哮而来,吹得灯笼忽明忽灭,那人险些给刮倒了,频频都靠卢云搀扶,便又笑道:“爷台武功高强啊!鲁王请你做辅佐,旗开告捷啊!”
卢云不知他在乱说些什么,只得诺懦称是,又听那校尉喊道:“就是这儿了!你入殿后直走,广场上左手边第二个棚子即是。”
前面是一座朱红大门,宽正巨广,两旁开了侧门。只是风雪太大,一时也顾不得细看,只能急奔入殿中,卢云解下大氈,舒了一口吻,先将身上白雪抖落了,抬头一看,眼前却是一座深殿,左右各立神像,魁伟庞大,却是释门的“四大天王”。
此地幽深静谥,与殿外的狂风暴雪大异其趣,卢云抬头瞻仰,只见诸神携弓带剑,俯身下望,或狰狞、或庄严、火肃杀,让人不自觉畏惧。
这天王殿又称“山门殿”,依空门规则,供奉了“持国天”、“广目天”、“多闻天”、“增长天”等四。天王。卢云行到“东方持国天”之前,忽想:“这天王白面魁梧,倒与陆爷有三分神似。”
正瞧望间,忽见殿旁还立了一座金甲神像,俊美白皙,一样是身高十尺,手中却挺了一柄郾月刀。卢云微微一愣,又想:“这神像做得真漂亮,比真人还俊些。”走了上去,正要察看,却听那神像“哼”了一声,朝自己斜觑了一眼,随即行出殿外。
卢云骇然张嘴,饶他向来不信鬼神,当此一刻,也不禁戟指发抖,正震撼间,背后又是脚步低响,卢云转头急看,却是一名小沙弥,手托一只玉盘,没好气隧道:“施主,领经吧。”
卢云心有余悸,忙指向殿外,颤声道:“小师傅刚刚那那神像会动!”那小沙弥笑道:“施主少见多怪啦,刚刚那位是当今金吾卫统领,游天定游大人,专替皇上看门的。”
卢云呆了片晌:“看看门的?”小沙弥不耐心了,把手中的玉盘托了起来,高声道:“施主!快领经!我尚有事要忙哪!”卢云低头一看,只见那玉盘盛了一本经书,一串念珠,马上面露茫然:“这这是什么?”
小沙弥傲然道:“皇上有旨,各方来客皆须拜领佛具、同与法会。你到底领不是不领?”
卢云啊了一声,忙谦恭接过,道:“谢上赐。”小沙弥俨然道:“施主念经须心诚,若是搪塞了事,我佛会知道的。”
子曰:“不知生、焉知死”,为政之忌,最忌不问苍生问鬼神,只是看小沙弥一脸正经,卢云怎能不入境随俗?便摸了摸他的小秃顶,温言道:“小师傅放书斋心,看在你的面上,我定会好好念的。”小沙弥咦了一声,脸上一红,骂道:“你干啥摸我脑壳!”正要上前理论,卢云跑得却快,早已逃之夭夭了。
行出殿门,眼前赫是一片大广场,便在主殿与天王殿之间,开阔异常,两旁搭满棚架,左四右四,合计八棚,棚前各有王纛飘扬,左侧是“徽”、“鲁书斋”、“川”、“寿春”等四王,右侧是“唐”、“丰”、“徐”、“康”等四王。卢云心道:“是了这就是立储大会的场子吧。”
自入京以来,“立储”二字壅塞于道,卢云不知听人提了几多回,算来这八王当中,他已与杨府见了淑宁的丈夫“徐王”,又于昨夜万福楼遭遇了争风嫉妒的“鲁王”,加上今早城门大战见到的勤王多数督“徽王”,八王已见其三,只不知剩下的却是些什么人?
卢云转望广场前方,却见了一株大松树,生满藤蔓,正是红螺三景的“紫藤寄松”,树下一高台,分作三阶,最下一阶置了五张宽椅,铺上珍贵虎皮,其上则是三张凳子,转看最上一层,却见到了一座置榻。
这置榻公分两席,一席稍低,靠背绣凤,一席稍高,绣以九龙黄巾,前置一盏香炉我看,做山河之形,不用说,此处必是正统天子的至尊御座。
卢云脱离朝廷已久,如今再次见到天子宾榻,朝廷里已人事全非,江充死了、刘敬死了,连天子也换人做了,想到顾嗣源之死,不由轻轻一叹,正唏嘘间,忽听背后一人道:“郑大人,这金台即是皇上的宝座吧?”另一人道笑道:“这不是空话么?这般庄重地方,不是给皇上坐,天下尚有谁坐得?”那人笑道:“这倒也是,那台下的三张凳子呢?又是给谁坐的?”
先前那“郑大人”笑了起来:“好你个‘伏牛圣手’西门嵩,这找听里的事情,你不应比我清楚?还犯得着问我?”卢云回眸来看,只见廊庑间立着两人,一身穿官袍,却是个文员,另一人手摇折扇,虽在大隆冬日,兀自在那儿搧啊搧的,想来即是什么“西门嵩”了。
这“西门嵩”三字听来有些耳熟,只一时想不起是在那里听过,正思忖间,那两人却已见到了卢云,便一齐咳嗽了,各自走开几步,听那“西门嵩”道:“郑大人,快说吧,皇上今日怎么部署诸侯席次?”
那郑大人低声道:“中间那张呢,是给琼国丈的,左首那张呢,是何大人的。至于右首那张呢嘿嘿正统军大我看都督、‘威武侯’伍定远的赐座。”卢云内力深厚,对方虽然压低了嗓子,却照旧听得显着确白,自知内阁首辅、外戚勋臣、封疆大使,全都到齐了。那西门嵩低声又道:“这倒是玄了,那杨大人呢?他坐哪儿?”
那郑大人伸手入怀,取出一张折纸,察看片晌,沉吟道:“他坐到了下首,排到了寿春王的棚子后。”卢云望向广场,只见那寿春王的棚架位在东首,排到了最末,与行驾金台相隔最远,正差异间,西门嵩便也问了:“怪了,这杨大人不是很受皇上器重么?怎地发配边疆啦?”
那郑大人低声道:“这我也以为希奇,往年他都坐何大人身旁”正议论间,却听一个冷峻的嗓音道:“这事有何可议之处?杨大人虽贵为五辅,可年岁还轻,他不坐下首,谁坐下首?”
二人回首过来,纷纷拱手道:“闻大人!”卢云凝目去看,只见廊庑里行来了一群人,为首之人手握一只“玉如意”,头顶官帽,似官非官、似民非民,官帽正中绣以篆文,曰:“小天下”。西门嵩忙道:“不知闻大人到来,是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闻大人”冷哼一声,不与理睬,西门嵩陪笑道:“闻大人年高德劭,望重朝廷。但不知哪位王爷这般大体面,居然能请出您老啊?”
听此一言,一行人全都哼了一声,面色不豫,想来这话犯了什么隐讳。那郑大人忙道:“西门兄啊,咱们闻大人此番奉了圣旨,特来为世子们评判胜负,哪能和王爷私交?”西门嵩大惊道:“哎呀,看看我,。乡野村夫,一启齿就惹祸”
卢云听着,心中便想:“是了,这些人都是玉皇观的人,专替帝王封禅的。”
泰山有座玉皇观,门前第一匾,即是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另又挂了诗词,却是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群山小”,此观年月悠远,也曾威震武林,风物一时,听说专替朝廷办着封禅大典,只是景泰朝少有这些繁文缛节,声势未便如以往,没想到了正统朝,却又再次受到重用。
既有交锋,就有胜负,有了胜负,便要个公正判官。看那“闻大人”一脸正气,西门嵩自也不敢多话了,陪笑几声,眼看金台下书斋尚有几张虎皮大位,又道:“郑大人,底下那五张虎椅呢?”却是给谁坐的?“那郑大人忙道:“我看看啊这椅子是”
正要检察纸折,闻大人却道:“这位晚生听了,这些是蕃国的席位,有朝鲜国、安南国、三齐佛国、蒙古国尚有一位是帖帖”西门嵩忙道:“可是帖木儿汗国的喀拉嗤亲王?”闻大人哦了一声:“你挺渊博的啊?”西门嵩陪笑道:“不敢、不敢,班门弄斧而已。”
听得此言,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吻,心道:“看来银川公主今日也会现身了。”正想间,又听那闻大人道:“郑大人,你去通知相关人等,马上到大雄宝殿议事。一会儿书斋文试之后,便换咱们登场了。”那郑大人连连称是,便向西门嵩使了个眼色,随行离去。
卢云守在廊下,只见广场里冠盖云集,上起天子天后,下至五大蕃国、八王世子,以致朝廷内外重臣,一会儿都要一一现身登场,说不定连下一任天子也要就此议定,说己也算躬逢其盛了。
正瞧望间,忽听广场里传来口令声,兵我看书斋卒蜂拥之中,一员上将走上了金台,将香炉点燃了,看那人魁伟英挺,面如冠玉,身长至少就尺以上,正是刚刚见过的“游天定”。卢云心下悄悄叹息:“幸亏朝廷找得出这等人才,若非这般俊挺,谁继续得起天朝国威?”
一个朝代的兴衰升降,单从大门便知其一二。昔年陆孤瞻号称“万中选一”,温文尔雅,身材偏又高壮魁伟,便被选为怒苍门神,到了景泰朝,倒也有个巩正仪执掌金吾,如今改朝换代了,这宫门又交给“游天定”看守,单以这份体面而论,还在陆孤瞻、巩正仪之上,绝不在他俩之下,便算卢云自己与之相比,怕也要自惭形秽了。
都说正统朝不得我看书斋天命人心,既有怒苍之乱、又有干旱之灾,可也少了奸臣为祸,否则那江充若还在台上,岂会有三山五岳的好汉前来投诚?又那里容得这般英雄人物报效朝廷?
正喟然间,又听背后传来惊呼:“乖乖隆的东,台上那家伙是谁啊?托塔天王下凡啊?”
卢云转头去看,却又是谁人西门嵩,身旁却不再是那位“郑大人”,而是几名来宾,众人朝金台张望,见得谁人“游天定”的仪表,莫不啧啧称奇,倒是那西门嵩不再探询消息,这会儿反成了个包探询,听他低声笑道:“什么托塔天王?这小子道号‘游歪嘴’、又称‘满地游’,等会儿一瞧,你们便识破他的庐山真面目啦!”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游歪嘴”三字是何意思?还想多听几句,猛见到游天定站起身来,厉声道:“抓住那家伙!”下令一下,广场里便奔出一排兵卒,喊道:“站住!”
西门嵩等**从口出,大吃一惊,急遽躲了开来,可怜的卢云却是呆立在场,眼看大批兵卒飞驰而至,还不知该打该躲,却听砰地一声,卢云身边倒了一人,已让兵卒们扑倒了,那游天定我看遇上前来,大叫道:“又是你!余愚山!”
卢云惊出一身冷汗,转头来看,却看法下一人身穿官袍,胸前五品白鹇補子,却是一名文员,只不住挣扎,大吼道:“铺开我!铺开我!本官要见皇上!”游天定怒道:“余愚山!你要本官说频频?内阁已经付托下来,不许你入寺!快回去!”那。官员高声道:“凭什么禁绝?山河社稷危在旦夕!还容得你们这几个奸臣欺上瞒下?滚开!半官今日非见到皇上不行!”
游天定怒道:“姓余的!什么叫你们这几个奸臣?你给说明确我看!朝廷里谁是奸臣?姓杨姓伍、姓赵姓孙,你赶忙说个名字出来!本官立时替你奏上!”
“姓游!”那文员火光了,死命去推游天定,怎样这人好高峻的身材,一时宛如愚公移山,怎也推不开,正激间,忽听一名兵卒急急我看书斋来报:“将军,徐王爷来了。”
“快快快!快把这家伙拖走!”游天定急急下令,便又奔回了御台旁,来个双手抱胸,其余众人也各就列位,听得一名兵卒喊道:“徐王爷驾到!”
当当锣声响起,殿门口行出一名随扈,朗声道:“金吾卫统领何在?”砰地一响,山门下站出一员四品神将,巍峨高尚,俊美气派,淡然道:“游天定在此,恭迎徐亲王台端。”
话声一出,四下尽是铁甲叮当,重兵卒敬重相迎,齐声道:“参见王爷王妃!”殿门响起笙竹管乐,奏起了“北正宫”,卢云凝目去看,只见殿门口走出一名大胖男子,正是“徐王”朱郃,身边尾随一名妇人,却是午间见过的“淑宁”。
徐王伉俪现身,广场里突然奔出几十人,大叫道:“王爷!可想煞小人啦!”、“王爷祝您马到乐成啊!”满场喧哗,人人都在向徐王致意,那王爷心情甚佳,举手致意,笑道:“好!各人都好!孤王向诸位拜晚年啦。”
徐王脚步轻快,仰天豪笑,威风凛凛很是,那淑宁却仍阴岑寂一张脸,卢云凝目审察,只见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遮住嘴角淤血,不由大摇其头:“阿秀这孩子,下手恁也不知轻重了。”
头还没摇完,又是一名随扈走了上来,手中抱了名男童,正是世子“我看载儆”,看这孩子额扎绷带,隐现血迹,不用说,又是阿秀的杰作了。
俗话说:“大姑大似婆、小姑赛阎罗”,这杨肃观也有大批表姐妹,个个凶恶无比,孰料阿秀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其时杨府家宴,一看淑宁母子羞辱顾倩兮,便已狂性大发,不光揍了淑宁,还提起凳子,朝载儆脑门去砸,天幸卢云躲在屋外,一见情状差池,。立时射出铜钱,将板凳击裂了,否则若真砸实了,这载儆年幼体弱,岂纷歧命呜呼?
看这载儆昏睡不醒,想来伤势不轻,宁淑脚边却还随着个小的,当是次子载信,母子俩一路走入广场,那载信猛一见到游天定,不由吃了一惊,忙道:“母妃,这人是谁啊?个头好大。”
一旁随扈忙道:“这人即是游统领,正统朝第一玉人子。”听得“玉人子”三字,淑宁微感好奇,转头来望,陡见了游天定,不觉一。声惊叫,急急逃到丈夫背后去了。
眼前一人歪嘴斜眼,痀偻弯腰,说不出的貌寝离奇,偏还口涎横流,直朝自己傻笑,似乎龟公拦路一般。淑宁怕惧厌恶,没推测堂堂的朝廷第一玉人子,居然生得如同鬼魅?卢云也为之一愣:“这这是怎么了?扭到嘴了?”
那淑宁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脚下急急,逃入自家棚架,眼看脸上白粉都掉了,拿出了小铜镜,正要补妆,忽见镜中显着确白站了个英俊男子,身材长大,比丈夫高了一个半头,威严俊美、兼而有之,不是刚刚那“游天定”,却又是谁?
淑宁惊惶不已,转头张望,徐王则是心下震怒,不知妻子又看上谁了,霎时奋力转头,却又见一名歪嘴男子,自在那陪笑。徐王心下一宽,便道:“游天定。”
“小的在!”游天定歪嘴欢笑,兴奋不已。徐王暗赞在心,自知此人忠直廉洁,来日必可重用,捋须便笑:“万事自有天定,有你游天定在,本王就不愁啦。”卢云看得目瞪口呆,却也猜到这“歪嘴游”的嘴因何而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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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宦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金吾卫是朝廷的老字号了,相传大汉光武帝少年时见了金吾仪仗,心生憧憬,便曾说了这两句话出来,足见这支戎马职位如何。无奈人世间沧海桑田,自从前都统巩正仪被丽妃牢牢抱住之后,金吾卫上下吓得魂飞天外,每逢宫中玉人靠近,跳水的跳水、撞墙的撞墙,就怕成了玉人心中的男子汉,。难免被株连九族。
正因禁宫危机四伏,“金吾卫”逐步没了身价,天下好汉莫不视为畏途,于是便玉成了此人,他姓“游”,道号:“歪嘴”,只因嘴歪眼斜,便荣登“金吾卫”的统领宝座,执掌至今。
“游歪嘴”人如其名,嘴歪眼也歪,每逢宫中嫔妃途经,他便在那儿扭嘴淫笑,人见人厌,只是宫中玉人虽然聪慧,却没人知道这是假的,实在书斋“游歪嘴”嘴一点不歪、眼基础不斜,此人打小英俊貌美,单凤眼、云剑眉、立在奉天门正前,又白面,又玉净,似乎托塔天王下凡,异国王公见了都打声夸,否则正统天子怎会派他看守宫门,为国家之体面?
惋惜游天定再俊再挺,也只能让男子看,女人没一个见过。每逢宫中玉人靠近,游统领立时把嘴一歪,两眼一斜,脚下更是东滚西爬,比窝囊废还败上几分,玉人们骇然走避之余,便又加赠他一个外号,称做“满地游”。
满地游也好、玉面游也罢,实在全是假的,只有徐王中年发福才是真的,看他挺了个大肚子,满月脸,叠下巴,颇似大肚饿鬼,与游天定站在一起,恰似个提夜壶的。可怜游天定再不七零八落、满地乱游,却该如何是好?
眼看游天定歪嘴斜眼,恰似成了个天残,徐王哈哈大笑,正要夸奖几句,却听广场里传来一声佛号:“我佛慈悲”转头看去,却见大雄宝殿处走下了一群僧人,为首僧人手持念珠,正低头念经,那徐王啊了一声,大喜道:“法印大师亲来相迎?如何克当啊!”
卢云心道:“看来是红螺寺的主持来了。”凝目来看,只见这“法印大师”约莫五十出头,鼻梁高挺,剑眉斜飞,双颊略显瘦削,竟也是个极英俊的人物。
卢云微微一奇,看这正统朝不知怎地,专用这些标志人物,比起当年的景泰朝,体面上了不止百倍。正瞧望间,这法印僧人却已行到棚架旁,猛见卢云站在前廊中,恰似吓了一跳,赶忙低头合十,转朝徐王走去。卢云心下又是一奇,暗道:“这人认得我么?”
卢云向来过目成诵,只消一面之雅,哪怕是十年前见过的苏颖超、还俗蓄发的灵智僧人,都能让他以为眼熟,可这看“法印僧人”确是面生,却为何又避开了自己?正思忖间,徐王已然迎上前去,正要外交几句,那“法印”却也绕开了徐王,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印率敝寺上下,恭迎圣僧玉趾!”
听得“圣僧”二字,徐王难免愣了,淑宁却扯住他的衣袖,附耳道:“还站着?你儿子书斋的师父来了。”徐王啊了一声,这才转向了殿门,卢云心里纳闷,不知又是何方高人来了?正想间,却听法印说谒道:“三界之上无名法,六道之间无常法。灵定佛国本愿山。”
灵定二字一出,卢云也是心下一醒,但听“当”地一声,金锣敲响,天王殿里走出了两排武僧,排队两行,四下梵唱大起:“归命尽十方,最胜业遍知,色无碍自在我看,救世大悲者。及彼身体相,法性真如海”
佛音梵唱,正是“大乘起信论”,一片庄严肃穆之中,山门殿里行出一名高僧,宝光袈裟、白鬓飘飘,正是当今少林方丈、灵定大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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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方丈驾红螺,但见徐王陪同身侧,提伞遮雪,金吾卫统领亦步亦趋、当前引路,红螺寺僧更是敬重星期,似乎办起了莲池**会。卢云心道:“看这灵定大师好大的排场,只怕当年的天绝神僧也有所不及了。”
正统朝号称“大佛国”,那杨肃观又是当朝重臣,灵定的职位自然水涨船高。卢云一旁远观,忽见灵定脸上似也扑了白粉,与淑宁一样,全都在我看书斋遮掩瘀伤。
卢云心下大奇,看淑宁挨了阿秀的揍,难免粉面带伤,可灵定这般武功,却是挨了谁人的打?转念一想,马上心下恍然:“是了,昨晚万福楼的谁人赤足巨人,即是他了。”
昨晚万福楼一场恶战,镇国铁卫全军压境,志在夺回“业火魔刀”,其中一位赤足巨人形如妖魔,打得哲尔丹收无招架之力,看来正是灵定方丈。只没想他白昼当神僧,夜间扮妖鬼,一人分饰两角,倒是忙得不亦乐乎。
正可笑间,灵定突然眼角一斜,恰似见到了自己。卢云吃了一惊,正要退到廊下,广场突然又窜出一人,大叫道:“卑职余升!参见王爷、方丈、主持大师!”
众人吓了一跳,转头来看,却看法下跪了一人,胸前五品白鹇補子,正是刚刚那姓余的文员。灵定愣了:“这位施主是”那文员道:“下官姓余,原任陕西右参政,年头奉调进京,升户部陕西道五品主薄。”灵定与徐王对望一眼,二人心下茫然,还不知该如何接口,却听淑宁道:“这位余大人,岂非即是江西的愚山先生?”
余愚山心下大喜,忙道:“却让王妃见笑了,卑职正是余愚山。”
眼看妻子人面辽阔、无所不知,徐王便不乐意了,忙挡到妇道人家眼前,沉声道:“原来是愚山先生,本王也是久仰了。却不知先生有何大事?”
余愚山叩头道:“卑职斗胆,要为西北生灵请命!”
灵放心下一惊,法印也低头猛咳,转看淑宁,早上了棚架里照镜子,来个眼不见为净。徐王却不知好歹,颔首道:“余大人一心为民,孤王也是好生佩服的,你有什么本子,只管拿来”还待要说,灵定却携住他的收,道:“王爷,老衲想为您引荐几位高人。这位法印大师,方今净土世界第一高僧,他身旁几位是法因、法宏、法慈”
眼看灵定岔开了话儿,余愚山却不死心,高声道:“方丈、王爷!请听卑臣一言!方今西北大灾,干旱业生!虽说天地不仁,然纵观朝廷上下府州各道,宁无汗颜之处?今西北饿殍各处、众生如堕地狱道、饿鬼道,京城却是歌舞升平、酒池肉林。此皆因天下富益富、我看书斋西北贫越贫”
说着说,便从怀里取出一份奏疏,喊道:“这本奏章,乃臣拼命所就,怎样给事中不愿收,要我送去内阁,去了内阁,又要我送去都察院,去了都察院,又要我送回给事中王爷、大师,上天纵无好生之德,可你们呢?你们岂又忍心见西北黎民”
正演说间,两脚腾空离地,已被游天定等人架了走,声音徐徐远去,终至消失无形了。
徐王呆了片晌,喃喃隧道:“大师,您您刚刚说什么?”灵定忙道:“我说这位即是法印主持,他身旁是法因、法宏、法慈几位大师皆是得道高僧、普渡众生”
。徐王醒了过来,忙道:“久仰、久仰,本王这儿有些香火钱,不成敬意书斋”说着掏出元宝,正想做为香火钱,法印却转过了深,自向淑宁道:“阿弥陀佛,许久不见女居士了,月前千人抄经祈福,劳您出了鼎力大举,好事无量。”徐我看王微感惊讶,忙问妻子:“你。.你认得他们?”
淑宁不去理睬丈夫,径自合十道:“抄经祈福,一为皇上延寿、二为国家祈雨,都是天下头一等大事,妾身虽为女子,亦不敢落人之后,几位大师何须言谢?”众僧一齐回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王妃慈悲为怀,天下幸甚、黎民幸甚。”
看徐王通常不烧香,暂时抱佛脚,拿了一只破元宝,便想赚买人心,未免把红螺寺瞧得小了,这会儿便给冷落一旁,反倒是王妃娘娘,上下都已打点过了,人缘自是好上了天。卢云冷眼旁观,心中便想:“看看这徐王才雄心疏,儿子。要想入主东宫,定得瞧母亲的作为了。”
这淑宁是杨肃观的表妹,便即是有了“镇国铁卫”做靠山,依仗表哥的势力,政界上自是拉帮结党、无往倒霉,如今灵定收了她的儿子当徒弟,瞧得必也是杨肃观的体面,与徐王无涉。
风雪甚大,众人说了几句话,都以为冷了,那载儆却始终昏睡不醒,法弘皱眉道:“世子怎么了?可是那里不舒服了?”一听此言,淑宁立时泪洒就地,哽咽道:“他他跌伤了”
众僧纷纷急问:“好端端的,怎会跌伤了?”淑宁啜泣哆嗦,料有什么难言之隐,法慈忙道:“这可不巧了,万岁爷今晚召见八世子,怕是要文交锋较,现今世子跌伤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徐王忿忿不平,高声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比什么武?较什么量?几位大师!我儿子若有什么万一,你们定得主持公正!要杨肃观。给我儿子赔命!”
听得此事与杨肃观有关,众人莫不面面相觑,颇感惊惶。徐王愤慨无已,正要说出经由,却让淑宁拉住了衣袖,低声道:“你少说几句,打伤载儆的是那野种,不是我肃观表哥”
徐王气往上冲,高声道:“儿子都伤成那样子了,你还替那姓杨的说话?你还配为人母么?
这话说得太重,灵定忙道:“阿弥陀佛,此事与我杨师弟一家无涉,全是老衲之过,一会儿我那灵音师弟到来,凭他几十年的针灸功夫,定能能手回春。”
这花算是为了杨肃观解围了,在场无比频频称是,徐王却不卖帐,高声道:“怎么?左手打人、右手治伤,这会儿便没杨肃观的事了?大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众人心下悄悄可笑,都觉徐王糊涂之至,想他的靠山即是杨肃观,吃杨家、喝杨。家、如何还不忘骂杨家,若真骂倒了杨肃观,日后儿子却能靠谁?卢云看在眼里,也是暗自摇头,他叹了几声,便从廊下脱离。
走不数步,忽见花台上有个纸袋,伸手拾起,却见纸袋里搁了一份奏折,霎时心下一醒,已知即是先前那户部主簿“余愚山”的上疏,想来让兵卒没收了,便胡乱扔到这儿来。卢晕沉吟片晌,心道:“也罢,给事中不收他的本子,内阁也不愿代传,便让卢大人替他呈上吧。”
卢云究竟是儒生,向以天下为己任,况且如今并无官职,内阁管不住他,给事中也拦之不住,凭着一身武功,已往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此时都变得易如反掌了。
宦海前程,再次出发了,卢云将纸袋揣入怀里,一时之间,身上微微发烧,恰似成了当年谁人热血书生,十年来的种我看书斋种折磨磨难,当此一刻,竟都算不上什么了。
卢云脚步有些激动,只想看看天子身在那里,也好把奏折递进去。一路沿长廊而去,转过殿侧,来到一处下坡,信步而下,却又见了一大片清闲,放眼望去,四下满是官桥座骑,却是车马停当之处,清闲扑面尚有座修建,上书“云会茶堂”。
卢云心下大喜,自知来对了地方。看各方来客驾车上山,便获得此处停歇,若要寻找顾倩兮的芳踪,此处正是地方。
书斋顾倩兮现身,天子老儿也得靠一边去,卢云脚下急急,行入清闲,便要寻找顾倩兮的座车,当下一顶一顶轿子看去,正忙间,忽听啡啡之声,转头一看,却见清闲边上拴了一匹青葱马,不就是刚刚山门口见到的那一只?
想到草丛里的怪事,卢云微感警惕我看书斋,便又走近两步,只见那“万宝大银袋”的麻袋不见了,想来已让人取走了。伸收摸了摸马鞍,犹有余温,不用说,主人便在左近。
卢云心下一凛,连忙游目四顾,只想看看这马儿的主人是何泉源,为何随处透着离奇?突又摇头一笑,自忖道:“卢云卢云,你管的闲事还不够多我看书斋?这点小事情也不放过?”。当下不再多想什么,只在马车间绕行一圈,眼看顾倩兮确还没到,便又转朝茶堂而去。
这“云会茶堂”是寺庙招待十方香客的地方,半该是空门清静之地,可来到门口一看,却见死下满是摊子,有卖香烛的、卖佛经的、卖纸钱素果的,发的全是香客的财。卢云不觉有些可笑,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走入我看书斋茶堂,却见一人迎面而来,道:“爷台,吃点什么?”
卢云合掌欠身,敬重道:“大师傅供的是斋饭、照旧”那人道:“施主误会了。小人是茶博士,不是出家人,只因点心做得好,朝廷便让我在这儿卖茶,招待今日寺里来往贵客。”卢云点了颔首,便道:“您这儿有什么?”
那茶博士道:“咱们这儿茶点好吃,龙井、香片、碧螺春,应有尽有,桃酥、甜糕、马蹄爽,应有尽我看有。您要些什么?”卢云听这茶博士做了起了对联,却也笑了起来:“沏壶茶几多钱?”
正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有了昨夜万福楼的履历,卢云自也学了乖,正等听那天子茶、天女价,却听茶博士道:“一文钱。品茗还多送一盘紫藤姜饼,不要钱的。”
卢云张大了嘴,忙道:“来来一壶吧。”也是怕人家忏悔,急急掏来铜板,那茶博士又道:“您别忙,小店吃完了才会钞。我看”说话间便我看书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送到眼前。
国之将亡,京城物价直如掠夺,没推测出城后,却似返回了景泰朝。卢云微微一笑,喝了口热茶,便又斜靠椅背,目望店外飞雪,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直以来,都以为杨顾二人是天作之合,孰料今日潜伏杨府一看,顾倩兮不光有个离奇小叔杨绍奇,尚有大批缺德亲戚。一场午宴,竟让阿秀与来宾们大打出收。想到顾倩兮的泪水,卢云微起叹息,又想:“这我看杨肃观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真想把阿秀逐出家门了?”
阿秀是个血性的孩子,杨肃观却是冷漠的人,其时阿秀与载儆打架,他甫一进厅,两造便打上五十板,最后更将阿秀赶走。观其言行,哪像管教十岁孩子?倒似衙门问案一般。
按那“琦小姐”所言,杨肃观正是害死柳昂天的元凶,阿秀却是多数督之子,两人间藏了血海深仇,可我看书斋说也希奇,杨肃观要真怕阿秀报仇,为何将他抚育长大?岂非他自知对不起柳昂天,却想藉此赎罪?
不知道,杨肃观始终把心思藏得极深,便如当年的复辟政变,没想到最后关头,他绝不露一点口风。卢云叹了口吻,正摇头间,忽又想起了一事:“对了!怎么倩兮说她要来见阿秀的生母?岂非岂非”心念一动,不由深深吸了口吻:“七夫人还在人世?”
其时杨府大乱,阿秀、顾倩兮相继离家,卢云一身不能二用,便请帅金藤起身去追阿秀,自己则假扮车书斋夫,将她引上了车,一路不动声色、漆黑掩护,路上却又听她向琼芳提及,说要来红螺寺见阿秀的生母,难免使卢云大感惊疑。
阿秀的生母不是别人,正是柳昂天的小妾七夫人,那年永定河畔一场追杀,本以为她死了,可听顾倩兮这么一提,她却似好端端的活在世上,尚且还住这红螺寺里?
差池,七夫人若还在世,韦子壮一定知情,可昨夜与他碰了面,自己亲口相询,却没听说尚有谁活下来,岂非是顾倩兮说错了,照旧韦子壮瞒住了自己?
这些事不想则已,一旦追究起来,认真疑云满布。卢云坐立难安,偏偏顾倩兮还未现身,自也无人可问,正闷坐间,茶博士送来了点心,却是一碟姜饼。
昨夜至今,尚未饮食,卢云自也饿了,当下把烦恼全抛了,只管取起饼儿,轻咬一口。
这姜饼铺了些紫藤花,本就香气扑鼻书斋,加之烤得酥脆,一口咬下,赢得满嘴清甜,别具滋味。卢云吃得欢喜,想起这工具只花了一文钱,更是心情奇好,吃了一口、又是一口,不忘眺看窗外雪景,期待心上人驾车现身。
返京以来,以现在最是清闲,该来的都来了,该嫁的也嫁了,想造反的全造反、想复辟的全复了辟,天下大局已定,自己的天命也已浮现。人生至此,那也不必再费心多想什么,总之有一天、度一天,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日是死是活,吃饱再说。
窗外雪花骤降,大地一片银白,卢云瞧着瞧,一时忽有诗兴,便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今儿雪下得大,便让卢云想起了东晋谢安赏雪的典故。只是现在百无聊赖,四下尽是凶汉武夫,自也不会有人凑兴来答,他寥望窗外,轻声自语:“撒盐空中差可拟。”正要低头品茗,却听背后脚步盈盈,传来轻柔嗓音:“未若柳絮因风起。”
卢云吃了一惊,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转头去望,却见店外行入一名温婉玉人,身旁尚有两名婢女相陪,那女子见卢云望向自己,便又浅笑欠身,转身行上了楼梯。
这几句话出于“世说新语”,其时谢安一家赏雪,只因雪飞漫天,谢安兴起遂问:“白雪纷纷何所似”,下句是谢安侄儿锁对:“撒盐空中搓可拟”,粗俗破败,毫无雅兴,侄女即席而改之:“未若柳絮因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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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云呆呆望着那玉人,只见一名茶博士领着她,行入二楼包厢,想来是有身份的女人,却不知是何泉源?正呆望间,却听邻桌有人低声谈论:“这女人就是‘玉宁’吧?”
听得“玉宁”二字,卢云心念微动,只觉在哪儿听过,转头去看,说话之人眼光痴痴,仍在瞧那玉人的背影。再看他桌上搁了柄剑,形制狭长,当是峨嵋之物,另一人却是个刀客,笑道:“瞧你这多情种子,怎么,真想当驸马啦?”
那剑客嘿嘿一笑:“怎么,我这身功夫名动西南,又没娶妻,岂非还不够资格么?”听得“驸马爷”三字,卢云禁不住悄悄惊讶,想道:“这女孩儿是是正统天子的女儿?”
我看天下皆知,正统天子未有子嗣,倘使这女子真是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不知有几千名随扈随着,哪容她来此间品茗?正纳闷间,又听那剑客低声道:“说正格的,这这玉宁公主到底完婚了没?”那刀客道:“这得问西门先生,他可是包探询。”
听得西门二字,卢云不由咳嗽一声,转头一看,果真见到一个摇折扇的胖子,正是那舌头最长的西门嵩,不由悄悄苦笑:“这就叫人生那里不相逢吧?”
听的众人左一个“公主”、右一个“公主”,嚷个没完,那西门嵩地声便骂:“少在这儿痴心妄想,什么公我看主不公主?单就公主两个字,你们便叫不得。”众人忙道:“为何如此?这这玉宁不就是公主吗?怎么叫不得?”西门嵩道:“玉宁是谁的女儿?”
那剑客茫然道:“这公主不就是不就是皇上的女儿”西门嵩冷冷隧道:“哪个皇上?”众我看人啊了一声,全都闭上了嘴,西门嵩地声责骂:“懂了吧?景泰天子都。贬成了郕王,她照旧公主吗?至多不外是个‘郡主’而已。”
听得此言,卢云双眼大睁,暗道:“是了!玉宁!玉宁!她就是景泰皇爷的小女儿!”
卢云想起来了,当年护驾西行,银川公主曾亲口告诉自己,她之所以。出嫁番邦,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么妹“玉宁公主”,她不忍妹子小小年岁、便要跋涉万里、远离故土,这才不惜以身相代,嫁入了西域汗国。
世事难料,那年银川嫁入异邦,举国痛惜,谁晓得厥后朝廷动荡、新皇复辟,景泰受贬为亲王,如此一来,原本的公主、亲王、驸马、太子,人人连降三级,却只有银川一人远嫁西域,不受波及。可怜这“玉宁”逃得过这关、逃不了那关,如今恰似“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黎民家”,街上品茗都能撞见了。
那几名。江湖人物听了说法,总算也晓得厉害了。这公主郡主,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差地远,想玉宁若是公主,景泰岂不是天下正统?那三十几年来的谋夺篡位,不也成了顺理成章?是以这一声错喊,便即是是江充余党,心怀旧朝,恐怕是万劫不复了。
那剑客叹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公主”眼看众人瞪着自己,赶忙改口:“郡主、玉宁郡主至今都照旧小姑独处,是吗?”西门嵩道:“她想嫁,怕也没人敢娶哪。正统元年,皇上起意下诏,命郕王妃殉节,震动朝野”
众人啊了一声,齐声道:“凝公案!”话声才出,便又左顾右盼,神色微见忌惮。
“凝公”者,“遗宫”也。卢云乍听之下,便也双肩微动,想到了顾嗣源。
所谓“遗宫案”,即是要驱散景泰死后留下的群妃,那时裴邺语焉不详,岂料正统天子竟是要逼前朝的皇后自杀,让她为郕王殉葬?想堂堂的皇后尚且不能自保,况且其他?无怪上从群妃,下至公主,人人惊惧恐怖,朝不保夕,直至最后关头,靠这顾嗣源撞死狱中,震动了朝廷基本,这才保住了这批孤儿弱女。
眼前这个玉宁小公主,正是顾嗣源一命换命,以自身之死赎回来的。
卢云热泪盈眶,仰起头来,朝二楼望去,说来也巧,那玉宁公主坐在二楼包厢,窗扉却未阖起,一双妙目似有意,似无意,频频都朝卢云这桌望来。卢云“咦”了一声,微感惊惶:“她她这是看瞧我么?”仰首注视,待要细看我看书斋,那玉人却又别过了头,避开自己的眼光。
卢云与景泰一家甚是投缘,岂论天子本人,照旧大女儿银——
川,稍。一相会,便得青睐,没想这小女儿与他一照面,亦生亲近之感。凝目看去,只见这“玉宁公主”容貌端丽,与姐姐银川既有神似、亦各有千秋,几名客人虽知她是正统天子的眼中钉,但天姿国色在前,照旧难免多看了几眼。
想起顾嗣源,卢云心头一热,便想上楼向小公主说会话,可自己与她素昧一生,却该如何自荐?说自个儿是景泰年间的状元爷,答过他父皇的对联?照旧说是她救命恩人顾嗣源的自得门生?
怎么说,都欠好。卢云虽是闲云野鹤,却因天性羁绊,烦恼也多,看那窗扉迟迟不关,似还在期待自己,却又不敢造次已往。良久良久,总算咬了咬牙:“说不得,银川殿下已经归国了,我怎么能不去探询探询?这可是国家大事啊。”
为了顾伯伯、为了天下黎民,万不能万不能再羁绊了。卢云昂然站起,稍稍整理了仪容,正想朝楼上行去,忽听嘻嘻一笑,柜台下似有声响。卢云微微一愣,不知谁在发笑,正我看要察看,突听脚步轻响,似有女子行入店内,卢云大惊失色,忙提起大氈,往头上一放,急急坐了回去。
正担忧间,门口长袍影动,却是一名男子步入茶堂,卢云大大松了口吻,暗道:“原来是武林能手,可真吓死人了。”来者并非三寸金莲,而是一名轻功能手,无怪落地如此轻微。卢云凝目细看,却见此人衣装破烂,虽在大隆冬日,却露出泰半个胸膛,此我看外满面黑泥、通体肮脏,恰似是个托钵人。
世上高人所在多有,亦有乔装气概的,当年自己人在扬州,便曾因此巧遇陆孤瞻。只是这托钵人神气有些颓丧,一路来到了店里,左顾右盼,逐步行到卢云边我看,似要出言乞讨。
红螺寺书斋乃是慈悲之地,卢云为人亦甚盛情,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文钱,正要送将已往,却听西门嵩咦了一声:“这不是霍天龙么?你也来红螺寺啦?”
听这托钵人尚有姓名,却是叫“霍天龙”,卢云不由愣了,那霍姓托钵人逐步转过头来,叹道:“又是你啊,西门嵩。”看这气概恰似颇有来头,刚刚启齿,几名客人纷纷起身:“尊驾尊驾就是霍天龙?”那托钵人叹息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蛇枪’霍天龙即是。”
那剑客忙道:“在下严豹,峨嵋门生,久仰霍先生蛇枪神威了。”又指着那刀客,引荐道:“这位姓邓,即是通西大镖局的总镖头,朋侪都管他叫‘邓千岁’”那刀客忙道:“什么千岁不千岁?红螺寺里敢说这花?霍大侠肯称我一声邓老板,便算给足体面啦。”
众人相互见礼,那霍姓托钵人却不熟络,只管坐了下来,斟上热茶,正要来喝,却听西门嵩低声附耳:“霍令郎,此番追捕钦犯,情况如何?”
那霍姓托钵人斜了他一眼,道:“幸亏有你啊,花大钱向您买来的消息,差点送了我的性命。”西门嵩干笑两声,尚未言语,那姓严的剑客忽道:“霍令郎,您的蛇枪呢?”那邓千岁也道:“是啊,弹无虚发蛇火枪,多台甫气,怎不让咱们见识见识?”
那“霍天龙”衣衫破烂,两手空空,别说什么火枪了,连气概手杖也不见一根,那严豹与邓千岁却不识相,只管接连追问,霍天龙笑道:“想看我的火枪啊?”砰地一声,朝桌上狠狠一拍,厉声道:“走!店外说话去,让你们看个够!”
严豹一脸茫然,邓千岁也咦了一声,都不知他为何生气?正要问个明确,店外却又传来喊声:“霍令郎,您走慢些啊!”门外喧哗一片,涌进了一群我看男子,带头之人是个胖子,人人破衣烂衫裤、披头散发,想来都是托钵人无疑。
眼看托钵人越发越多了,卢云心道:“这八成是托钵人帮,却来红螺寺乞讨了。”
相传辽金元三代南侵之时,北方汉人多流离失所,便有“丐儿帮”、“莲花书斋会”之设,只是太祖开国后,黎民人给家足,逐步便见不到托钵人聚集,这些帮会自也销声匿迹,没想百年之后,天干地旱,却又重出江湖了。
众托钵人登堂入室,西门嵩却也没赶人,忙道:“这不是张胖子么?来来来,这儿坐吧。”众乞也不客套,径自坐下,那“张胖子”不忘从卢云这桌取走了板凳,问也没问上。一声。
卢云见这胖子书斋养尊处优,吃得十分福态,日子想必宽裕,不外现在却是披头散发、满身淤泥,八成是刻意做出来的,果真那严豹也纳闷了:“你们搞什么?个个都装成了托钵人?敢情是时兴这个吧?”张胖子骂道:“时你个大头,告诉你,咱们遇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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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千岁笑道:“什么鬼?这可是空门重地啊,哪来的鬼?”张胖子苦叹几声,正要吐出实情,却听霍天龙道:“闭上鸟嘴。青天白日下,别提那人的名字,犯禁。”严豹咦了一声:“犯禁的名字,岂非是秦”秦字一出,四座皆惊,卢云也留上了神,张胖子急遽掩上那人的嘴,骂道:“没听霍大侠说了?别提那厮的姓名,不怕他从你背后窜出来?”
“笑话”严豹幼年轻狂,不知好歹,拍胸脯道:“他要真敢现身出来,那是最好不外,咱这柄剑也不是摆着好”看字一出,肩头却让人拍了拍,严豹“嚇”地一声,正要望张胖子怀里窜去,却听这胖子惊道:“百草翁!你也来啦!”
听得“百草翁”三字,四下香客纷纷转头,连卢云也凝思来看了,只晤眼前站了个小老儿,矮小邋遢,嘻嘻哈哈,不甚庄重,不外脸面却呈青绿之色,宛如庙里的神农大帝。卢云微微一惊,暗道:“这世上还真有这个百草翁?”
父老相传,神农大帝有个明日系子孙,即是这“百草翁”,此人真名无人知晓,只知他生来便有神农本事,不仅精于解毒,还善于采药,什么千年灵芝、成形人参,只消他出马,没有找不出来的,遂让人尊称为“百草翁”。只是景泰时仙踪影渺茫,谁也没见过,没想却在这儿现身了。
八王竞逐东宫,连百草翁这等隐士都让人请出来了,怕是无人能置身事外了。一时之间,只见堂我看上客人交头贴耳,连玉宁郡主也探头出窗,足见此人名气之响。这小老儿却是嘻嘻哈哈,不甚庄重,来到西门嵩那桌,忽道:“唉,这不是张胖子吗?你那偏差治好了吧?”
张胖子讶道:“什么偏差?”百草翁道:“公开场合的,我欠好明说。”
众人脸上浅笑,连卢云都听懂了。玉宁郡主却把窗扉一关,料来剩下没什么好话,果不其然,张胖子破口痛骂:。“治好啦!要是没治好,你娘怎会喊哑了嗓子?”百草翁怒道:“好啊,二十年前你来长白山求药,又哭又跪的,现下起源第一句就是这个?老子先操你娘!”
二人污言秽语起来,一路向上攀爬、祸延祖先,卢云早已推测如此,自也不惊讶,只管低头饮茶,那严豹听得烦了,忍不住插话道:“仙翁,您通常不是隐居关外么?怎也赶来红螺寺了?”百草翁嘿嘿一笑,下巴昂了起来:“你们说呢?我是为啥出山?”
西门嵩笑道:“八王竟逐东宫,仙翁这般本事,哪还闲得住?”百草翁抚掌大笑,却也不避嫌了,个桌客人则是眉来眼去,想已注意在心。张我看胖子心里挟恨,便冷笑道:“怎么,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淌八世子的混水?不怕让人一刀捅了?”
百草翁挖苦道:“我一不放冷枪、二不拐卖孩子,夜半敲门心不惊,有什么好怕的?”
霍天龙好端端坐在一旁,无端躺人冒犯了,森然道:“仙翁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您和哪位王爷结交啦?”
百草翁甚是自得,呵呵笑道:“人家皇族龙胎,我一个伧夫俗人,谈得上什么友爱?倒是唐王爷出收阔绰,专程把我请出来,这可让老朽过意不去啦。”
邓千岁笑道:“怎么?唐王爷也找你买药?”百草翁叹道:“这回立案哪,唐王爷可真用足了心,特意托我找了株老山参,说要贡给皇上。为了这株参啊,老汉上天下地,走遍了高丽女真、关内关外”正说嘴间,忽听我看霍天龙道:“百草翁,你近年还在家里自制人参么?”
百草翁让人放了冷枪,自是脸色大变,忙道:“这这是贡给皇上的工具,我我哪来的狗胆造假?不信我一会儿拿给你瞧,那株参真的非同小可,头耳四肢俱全,我一路携回京来,还怕被人劫夺哪。”那张胖子道:“劫夺不至于,倒是泡水化烂了,不无可能。”
“哈哈哈哈哈!”众人狂笑不止,百草翁则是恼羞成我看怒:“乱说!乱说!绝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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