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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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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霜事后,大地变得灰蒙蒙,白昼短,太阳早早落了山。傍黑,李淑芝一家人挤缩在窝棚里,老弱三代人牢牢地挨在一起。

村外传来狼的嚎啼声,李淑芝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不敢睡觉,搂着刘喜不停地用脏手抹泪。个把时辰后,狼啼声徐徐远去,她逐步地爬到窝棚外,看看窝棚有没有偏差的地方。突然,南甸子上有火光闪动,她定神一看,火光闪动的地方正好是淹死鬼的坟地。李淑芝头发竖起来,心里叨咕:“乱坟岗子又闹鬼,刘屯又不知发生什么事!”

发现乱坟岗子闹鬼的不只是李淑芝一小我私家,贾半仙也望见。她急遽从炕上拉起丈夫,用手捅开已经破损的窗纸,指给他看:“望见没有?乱坟岗子有鬼,你还不太相信,这回真的闹上了。”她丈夫不情愿地看一眼,没说话,闭上眼,要钻回刚刚捂热的被窝。贾半仙把丈夫推趴在炕上,厉声说:“孙二牛,你太艮,跟你过了这么些年,我怎么看不透你?”

孙二牛的身世在妻子心里确实是个谜。

土改时,刘屯来了一个逃荒的小伙子,衣衫褴褛,满面灰垢,他说他叫孙二牛,家乡遭了灾,怙恃在战乱中死去,家里只剩下他,没有任何亲人。其时的土改事情队看他可怜,收留他,而且分给他土地。孙二牛长的很英俊,不会干农活,刘屯有人怀疑他不是庄稼人身世。幸亏孙二牛干活肯着力,经常满身泥水,怀疑他的人有了改变,认为他不会干活是因为笨,笨人只会出笨气力。孙二牛不多言多语,在刘屯很有人缘儿,有人愿意帮他成个家,便把贾半仙先容给他。

贾半仙的父亲去世早,没有生活泉源的母亲和一个巫师相好,干起了跳大神的行当。脱离巫师后,她又跟了好些男子,好吃的她尝过,也受了许多磨难,好歹拉扯着贾半仙活下去。

贾半仙刚入花季,一些游手好闲的男子便把眼光从她妈身上向她转移,贾半仙从他妈身上也学了些搬神弄鬼的本事,随着她妈在男子中混吃混喝,落下一个欠好的名声。她妈死后,贾半仙要嫁人,和孙二牛晤面后,孙二牛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也有人劝孙二牛不要沾这种女人。可是,孙二牛只吐出一个字:“行!”很快,他俩住在一起。

完婚没多久,孙二牛从乱坟岗子捡回一个小男孩。把奄奄一息的小生命送到贾半仙眼前时,贾半仙看都没看,逼着男子把孩子送回去。孙二牛蹲在妻子眼前,两眼流泪,这是贾半仙第一次望见丈夫这样痛心。

以前,孙二牛流泪都在夜里,被妻子发现时他总说是做梦,贾半仙问他梦见什么,他只是笑笑。贾半仙更以为丈夫希奇,便这样评价他:“这个憨鬼笑的比哭还要难受。”

在孙二牛的乞求下,贾半仙接受了这个孩子,条件是孙二牛自己养。

孙二牛给儿子起名叫有望,贾半仙嫌这个名字欠好听,想了半天儿,以为没有不祥瑞的地方,只好认可。在看待孩子上,孙二牛格外细心,倾注了全部心血。这个笨得着名的男子,硬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一个活蹦乱跳的巨细子。时间长了,贾半仙和捡来的儿子有了情感,也逐渐以为这个不爱说话的男子并不笨,还以为有些事情瞒着她。

肃反时,有人怀疑孙二牛有历史问题,事情组凭证他说的地址去了他的家乡清静村。村子早被关东军“三光”,新住户都是后搬去的,事情组转了三天,也没找到一个见证人。其时在刘屯搞运动的朱世文建议,先把孙二牛抓起来审一审,被周云制止。周云说:“我看这个笨家伙干不出多大坏事,咱们大伙多留点儿心,发现问题再抓也赶趟。”就这样,孙二牛逃过一劫,也把周云当做救命恩人,每次晤面,他都早早地憨笑。

孙二牛不光在外面话少,对贾半仙也很少说话,气得贾半仙总是骂他:“一扁担压不出个屁来。”可是有一次,孙二牛说了话,还让贾半仙很信服。

那是二倔子捡了包裹那阵子,刘屯人都说他运气好,孙二牛对妻子说:“不是运气好,怕是有灾难,连看到捡包裹的何荣普也会惹上贫困。”贾半仙很希奇:“这个笨男子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话?是不是也沾上点儿灵气?”贾半仙凭证丈夫的话跟村里人体现了自己的看法,她说谁沾上淹死鬼的边谁倒霉。几天以后,她的话应验了。

贾半仙没少给人相面算命,没有一次是准的,人们都指责她没学来真本事,没想到这一次让她蒙上了。贾半仙欢喜好几天,以为刘屯人开始对她另眼相看。这次南甸子有火光,她还想听听丈夫的“卓识”,可孙二牛连个“屁”字都没崩出来,让她很是失望。贾半仙半宿没睡觉,也没把闹鬼的故事编圆满。

孙胜才听说乱坟岗子闹鬼,他去找羊羔子。对羊羔子说:“你那次望见雷击大柳树,说得太玄,不切合事实,我这回望见闹鬼绝对是真的,你要不相信,晚上别睡觉,运气好也能看到。

羊羔子家的前窗对着甸子,夜间,果真望见磷火,磷火在淹死鬼的坟地上,红红的火焰旁有一个跳动的身影。他把母亲叫起来,很兴奋地说:“望见没?淹死鬼出坟了,在磷火前跳呢!”

瞎爬子说:“我眼睛欠好,那么远我哪能望见?你对妈说,淹死鬼怎个跳法。”

“像跳舞。”

羊羔子听说过跳舞没见过,这句话是顺口说出。瞎爬子当了真:“妖魔跳舞鬼唱歌是最不祥瑞的事,看来咱刘屯又要灾难不停了,唉!你爹许多几何年没音信,他可别遭什么难哪!”

羊羔子只顾看磷火,没注意母亲抹泪。瞎爬子哭得很伤心,不知不觉地叨咕出来:“我是和你爸爸在大柳树下分此外,他这一走就不回来了,自打淹死鬼埋到大柳树下,我的心总是沉沉的,总想哭啊!”

羊羔子劝母亲:“你别老提已往的事,叫人怪欠好受的,就当我没爸爸。小时候咱都过来了,现在更不怕,有我养活你,保证饿不死。”

瞎爬子最不爱听这样的话,伤心地说:“不能说你没爸爸,那会叫人看不起。刘占伍没爸爸,没少让人考究,啥难听话都有。你有爸爸,说不定开春时就会回来。”

听了母亲的话,羊羔子生起孙胜才的气,他对母亲说:“你说稀屎痨坏不坏,他说我爸爸不会回来了,还跟我赌钱。”

瞎爬子揉揉眼睛,揉出泪,小声说:“孙胜才不懂事,这话八成是听他爹说的。”

乱坟岗上的火见小,也看不到鬼影跳动,羊羔子回到被窝,趴在炕上问母亲:“你说孙广斌恨我爹回不来,是想干什么?”

瞎爬子对着窗户,虽然看不见,也以为外面比屋里敞亮,像是自言自语,也是告诉羊羔子:“你孙大叔是个好人,年轻轻就打起王老五骗子儿,难哪!”

“孙广斌不是好工具!一个王老五骗子子,有事没事地在咱家门前转,我望见他就来气。”

瞎爬子片晌没说话,呆坐着,坐到羊羔子睡着觉。

羊羔子把看到磷火的事说给老黑,想让黑斗胆去乱坟岗子看个究竟,老黑没理这个茬。

老黑正忙着画三太爷,准备在过年时换几个钱花。

也不知从哪个朝代开始,刘屯人迷信起三太爷。这三个四方大脸的人头像代表着三种动物的首脑,它们是狐狸、黄鼠狼和蛇。这三种动物都不凶猛,有益于人类,而人类并没有认识到它们是朋侪,在恐惧它们的同时把它们看做疑惑人的妖精。供奉三太爷,是求三位大仙镇住他的臣民。

马向勇也因磷火的事找过老黑,他用的是激将法,先是赞扬老黑敢在乱坟岗子睡觉,然后说:“乱坟岗子闹鬼的事在村里炸开了锅,弄得人心惶遽。依我看有可能是人为,甸子上有大草垛,八成是阶级敌人要纵火。上级要我们破除封建迷信,尚有人相信妖妖怪魅,这是对伟大首脑不忠,也是反抗向导的事情。你是村里胆子最大的人,思想也比别人进步,你要看不出实情,以后就没人称你黑斗胆儿了。”

老黑没停手里的活,低着头问:“你望见闹鬼了?”

马向勇连晃两下身子,肯定地说:“我亲眼望见的。”

马向勇看到磷火后,先在自家屋里晃半宿,第二天又晃到马文家。他确实思量到有人在乱坟岗子上焚烧,也经由认真琢磨:“能是谁?村里谁有这个胆子?老黑有,他不能去,以前去过,那是赌钱混肉吃。现在淹死鬼把刘屯搅得不安宁,他不会没事找事。岂非是刘强?这小子没走远?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行能有这么大的胆子。”马向勇晃晃头:“也不能说不行能,人逼急了啥事都醒目出来,这小子敢在乱坟岗子焚烧,他就可以进村纵火!”

马文不以为然:“这点屁事儿还不够伤头脑,晚上你领几小我私家去大柳树下看看,那不啥都结了。”

马向勇晃着身子说:“现在都怕摊上倒霉事,躲都来不及,没人愿意去谁人鬼地方。”

马文提示他:“老黑不怕鬼,让他去。”

马向勇脸上泛出一丝笑:“让老黑做事,那得给利益,没有利,他才不起早呢!”

马文想了想说:“什么磷火照旧人纵火,都是屁事儿,把自家看好就行,甸子上的草垛都是村里的,也没咱几捆,用不着费心。”

马向勇停下晃动,心有不甘地说:“这么着,我到老黑家去一趟,说不定宋老黑会当一次傻斗胆儿。”

老黑斜看着马向勇,以为这个瘸子太阴险。那次从水里拖淹死鬼,就是马向勇把他举荐出来的,被朱世文强拉到小南河,一点儿利益没得着,眼看着妻子跑了。这次又鼓舞他去乱坟岗子,老黑心里的气顶到脑门子,真想一巴掌扇已往。

在没成年之前,老黑打马向勇是屡见不鲜,自从马向勇搬回刘屯后,老黑改失常度,对马向勇烦而远之,这样做,马向勇对他又多几分恐惧。

老黑夜间没去乱坟岗子,白昼偷偷遛一圈儿,看到淹死鬼的坟旁有熄灭的草木灰,又见距坟不远处的草垛下有窝,草窝被草捆堵着,也看出有刚刚动过的痕迹。

老黑回抵家,仍然画三太爷,没说去乱坟岗子的事。

他看到的草窝里简直藏着人,这小我私家是逃难在外的刘强。

刘强过了小南河,上了辽河的大堤,又走了一程,突然往回返。回到小南河捞起斧子后,把它埋在河滨上的滩地里,坐火车去了娘舅家。娘舅待他好,想让他多住几天,刘强想念家,放心不下窝棚里的老幼,住了三天就要走。临走时,娘舅送给他一件事情服棉大衣。

刘强从河滨抠出斧子,想过河,又犹豫,坐在河滨想,越想越畏惧。

“不知马向春伤得怎么样,如果是重伤,我就犯了大罪。就是伤不重,马家人也不会轻饶我,让他们痛打一顿没关系,挺已往还能把屋子盖起来,就怕他们把砍人的事拉扯到政治上,拿阶级斗争的利剑看待我,那样做,我就惨了!”

传来吆喝牲口的声音,一辆马车拉着满车青草从河滩地往堤上爬,两匹马拉得很吃力,车老板儿坐在车上打。刘强不满车老板儿的粗暴,在心里为两匹马使劲。

“成份好的人,砍甸子上的树没人管,成份欠好的人干瞅着,马向春不让我砍树,我的家人就得猫在窝棚里,现在还好说,冬天怎么过呀!”

河里翻起水花,一条较大的鱼追着一群小鱼,刘强抓起土块儿扔已往。

“马向春是组长,又是贫雇农,而自己是劳改犯的儿子。劳改犯的儿子和四类子女一个样,是社会的最低层,应该老实听话。我没听话,拿斧子反抗,这会被人看成阶级抨击,会当成反革命杀人犯处置惩罚。”

想到自己成为反革命杀人犯,刘强似乎看到全村人都在追捕他,他被抓住,手脚被捆得牢牢的,马家人喊着口号对他专政。用刀砍,用斧剁,就在他奄奄一息时,马向勇说了话:“留他一条小命吧,交给胡永泉去处置惩罚,省得我们贫困。”

刘强脱离小南河,返回辽河大堤上,大堤上有护堤的土房,没有盖,四面墙也可背风。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满天星星陪同它。刘强看月亮,在月亮上寻找吴刚。吴刚很勤劳,劳动效率低,几多年来,还没伐倒一棵树。但刘强看到的月亮像镜子,黑影的部门像残损的碎片。刘强数星星,数得流了泪,有孤苦恐惧的泪水,也有夜风吹下的鼻涕。

在大堤上冷得受不了,刘强硬着头皮往家走。过小南河时,他感应河水很温和,可过了河,又以为难耐的冷,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走上小南河大堤时,刘强抬眼看星空,从星星的位置确定时间,他估摸已是后半夜。

再往前走,是乱坟岗子,刘强害了怕,两条腿不听使唤。都说远怕水,近怕鬼,少年刘强实有感伤。想起奶奶讲过妖妖怪魅的故事,以为每个坟上的悲魂都在注视他。可是退却无路,刘强心惊胆战地通过淹死鬼的坟地。

刘强围着家里的窝棚转了三圈儿,没看出异样,他蹲在窝棚前,听见刘喜梦中的哭闹,也听见奶奶轻拍孙子的声响,尚有母亲不停的叹气声。

他频频想钻进窝棚,频频缩回拉窝棚门的手,用手抹泪,抹得村里的狗叫起来。

一只能起早的公鸡打了鸣,刘强哭泣着脱离村子,再到乱坟岗子时,刘强感应累,又困得睁不开眼。朦胧中看到大草垛,以为大草垛里一定很温暖,他在草垛下掏个窝,睡在内里。

一觉醒来,阳光照在草窝上。刘强钻出来,时间正值晌午。乱坟岗子很寂静,没有鬼魅也没有人,几只小鸟清静地蹲在树枝上。他从乱坟岗子闹鬼的传说中体会出一个原理,骗人的假话都市披上漂亮、神圣甚至恐怖的外衣,越是说整天花乱坠的工具越假,往往危险的地方更清静。睡醒的刘强感应饿,他对自己说:“什么鬼不鬼的,能睡觉就是好地方,现在最主要的是到河南找吃的。”

刘强把找吃的地方和白昼藏身处选在河南,是怕村里人发现他。

晚上,刘强也不是光睡觉,他不光回抵家里的窝棚旁,也去过马向春的土房。他想知道马向春伤得重不重,能不能落下残疾,他希望马向春早日康复。

刘强盼愿马向春伤好,不光单是为了减轻他的罪行,也存在着对这个被砍者深深的同情。他认为马向春是个实诚人,阻止他砍树也是为村里服务,不应对马向春下这么狠的手。

一个夜里,刘强钻进草窝刚闭眼,听到外面有声音,好象有种庞大的气力推着大草垛,杂草捆横七竖八地压在身上,喘不上来气。他奋力挣扎,醒后发现,是斧把压在胸口上。

惊醒后的刘强睁着眼,以为草垛四周蹲着许多几何呲牙咧嘴的鬼魅,他明知是幻觉,照旧恐惧得发了抖。也许是恐慌到了极限,刘强反倒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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