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节(1/2)
黄昏,人们陆陆续续往生产队里聚,饲养员王显富不停地往灶坑里加柴,为了把整个通炕都烧热,他还点着两个炕灶。队部里挂着两盏煤油灯,一盏挂在前边的正上方,这盏灯有灯伞,灯捻儿大,很亮。挂在后面的是老式提灯,寻常用做夜间给牲口拌料时照明,王显富暂时把它挂到队部里。
伞灯下放着一张条桌,后面尚有条凳,条凳上坐着说书人。他抽着用纸条卷成的蛤蟆烟,一棵刚抽完,旁边又有人递上。他不停地抽,旁边不停地递。因为评书说得优劣,往往和递来蛤蟆烟的几多有关。
说书人见屋里人来得差不多了,他坐正身子,手中的硬木块儿往桌上一拍,高声说:“诸位看官,评书开讲,听我逐步道来。”说书人讲的正书是《九义十八侠》,天天讲两段,挣五斤玉米。两段书各人听不够,要求说书人多讲几段,说书人差异意。经由协商,说书人允许天天再加几段,可是不加正书。讲《封神演义》或《呼延庆打擂》,说一段加一斤玉米,如同队里的记件工分儿,多说多给粮。说书人知识渊博,听众愿听什么都能讲得出来。他把这些散乱段子放在正书前面讲,天天多挣几斤玉米。
坐在前两排的都是村里的半巨细子,他们闲着无事,天天都市重新至尾把评书听完。
《九义十八侠》里有段兔子蹬鹰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少年被对手打下山崖,树枝搪了几搪,捡了一条性命。只恨山谷太深,陡峭湿滑,无法攀爬,少年困在谷下。幸亏摔下山谷的少年是位英雄,未来的侠客,现在照旧**凡身,只差没遇良师。英雄自有英雄本色,没有粮吃,采摘野果果腹,又有涧水清清,甘甜爽口。水里无鱼,却引来野兔山鸟。少年赤手捕猎,又得野味佳肴,吃得身体强壮。至于生吃熟吃,说书人没交待。什么事也难不倒英雄汉,少年自有措施。
有一日,一只山鹰追杀一只兔子。这种局势,少年曾多次看到过,往往是老鹰轻而易举地捕猎到野兔,抓到峭崖上吃掉。现在天的老鹰愚笨,和兔子打个平手,鲜味儿没吃到,还弄得伤痕累累。
说书人把鹰兔相斗的局势描绘得有声有色:就在鹰嘴即将叼着野兔脖子的时候,兔子猛翻身,两前爪抓住鹰嘴,后腿用力往前蹬,把老鹰重新前摔下,没等老鹰反映过来,兔子溜之大吉。老鹰拍打受伤的翅膀,对兔子发生恐惧,叹息道:“多亏兔子不食肉,要否则老命难保。”少年观后,深受启发,天天练兔子蹬鹰的行动。练得筋骨强硬,武艺超群,勇猛似虎,身轻如燕,攀爬出谷,杀掉把他打下山涧的对手,雄霸一方。
刘喜听完这段故事后,天天在雪地上练,以为差不多了,找三胖子摔跤,把三胖子从身上蹬了已往。
三胖子也愿意听评书,都是和二胖子一起来。二胖子对每段书都感兴趣,也记得牢靠,而且会用书中的人物和村里人对号。他把马文比做《呼延庆打擂》里的庞文,把马向勇和马向东划分比做庞龙和庞虎,把吴有金比做黄文禀。村里孩子们自动分成两伙,二胖子成了刘喜这些孩子的头领。
东大泡子由于河水下降,冰面倾斜,孩子们使用斜坡溜冰,速度很快。马成林在靠下的地方弹玻璃球,和他一起玩儿的是马向伟。刘喜从靠上的地方滑下来,把马成林撞出一丈多远。马成林翻倒在冰上,抹着鼻涕骂刘喜。刘喜不怕骂,冲着他嘻嘻笑。小石头站在马成林旁边,刘喜侧眼视察小石头的神态,并做好攻击的准备。
自从那次和小石头咬在一起之后,刘喜一直把他当做强敌,总想给小石头一点儿颜色看看。可是,刘喜知道小石头是一个玩儿命的孩子,又不敢轻易惹他。
刘喜不知道小石头掐过马成林,以为小石头住在马向勇下屋里,就是跟马成林是一路货色,更大地刺激他要跟小石头打一架的念头,想比比是小石头狠照旧他刘喜狠。撞马成林,就是给小石头看,如果小石头帮马成林,刘喜会掉臂一切地去迎战。他以为已经练成了兔子蹬鹰的真功夫,而且把三胖子蹬倒,再蹬翻小石头,离当大侠就不远了。
马成林被撞,小石头装作没望见,马成林骂刘喜,小石头也没管。他蹲在冰上玩儿弹球,防范笑嘻嘻的刘喜,以为这个怪小子满肚子都是坏水,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如果刘喜来侵犯,一定和刘喜斗个你死我活。
那天,马成林骂孟慧英,气得小石头要把马成林掐死,孟慧英抹泪相求:“儿子,你是妈的生命,不是为了你,妈早就不活了!他爱骂啥就骂啥吧,只要让咱娘俩活下去就行,以后妈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现在你可千万别惹祸。”
小石头知道母亲活得不容易,不想再给母亲添贫困,经常把委屈藏在心底。他没有同伴,原来在一起玩儿的马向伟和马成林都不搭理他,刘喜恨他,三胖子在哥哥的影响下,把他看成庞文和黄文禀的同伙。寡言少语的周清静有时和他玩儿,也被二胖子拉走,说他是奸臣,孑立的小石头只有自己和自己玩儿弹球。
刘笑言也来到冰上,用斧头凿冰,把冰块儿往嘴里塞,嚼得“格嘣”响。刘笑言也让小石头吃冰,小石头晃头,刘笑言从兜里拿出一个冻实的粘豆包给他,小石头不要。刘笑言拿出俩,往小石头手里塞,小石头接得手,又偷偷地给他装进兜里。刘笑言蹲下身子,把背兜扔在冰上,玩儿小石头的玻璃球。小石头站在一边,看疯子弹球,弹飞了,小石头捡回来。有时刘笑言居心往远弹,小石头不厌其烦地往回捡。
小石头太孤苦,和疯子在一起玩儿,也能给他带来快乐。
刘笑言玩儿了一会,心里发烦,拎起背兜往村里走。小石头把玻璃球都捡回来,跟在疯子后面。刘笑言说着疯话,小石头以为可笑,可是他笑不出来,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对欢笑反映得很缓慢。
刘笑言进了王显有家,在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一口吻喝下。他揉揉胸口,说一句:“真好受啊!”又舀了一瓢让王显有喝。
王显有早年给刘有权扛活,落下一身偏差,一上冬就气喘。工分儿挣得少,家里孩子多,而且都在能用饭的年岁,生活显得难题。没钱买药,到数九隆冬时,就在炕上捯齁。他有烈属身份,那是政治上的待遇,经济上没几多赔偿。有人让他到民政局去找,王显有不愿去,不是怕见那些穿着干部服的人民公仆,而是磨不开老脸。他认为弟弟为人民把命都献出去了,再给人民政府添贫困就对不住逝者的英灵。弟弟没有留下遗物,只有那张义士证明让他珍藏在箱底,每逢过年,他才拿出来和哥哥一同看。把义士证放在祖宗的牌位前,给先人点上三炷香,兄弟俩陪着义士证掉泪,总以为对不起弟弟。恨其时生活太贫穷,对弟弟的看护太少。
贝头在王显有家坐着,见刘笑言拿瓢凉水往叔叔手里送,便往外推他,被王显有叫住。王显有往炕里挪了挪,腾出炕沿让刘笑言坐。刘笑言把水瓢递到王显有手里,他念叨:“刘笑言所说所言,不喝凉水心里热,喝了凉水心里凉爽。天气热,喝凉水,凉水是个好工具,治病最好使。”贝头斥责刘笑言:“满嘴疯话,凉水能治病,谁也不用吃药了。都是受你家压迫的,否则我二叔不会留下病根儿。”王显有对贝头说:“你跟魔怔说这些干啥?他落到这份田地,怪可怜的。”王显有端起凉水,一口吻喝下半瓢,果真气顺了不少。
刘笑言露出笑,拍打自己的前胸说:“肚子热心肠凉,肚子凉心肠凉,凉水进了肚,出气就舒畅。”说完,把王显有喝剩的半瓢水灌进自己的肚子里。
王显有示意刘笑言坐下,他不坐,不停地在地上挪动。他把背包扔在炕上,拽着兜底,把内里的工具倒出来。都是一些讨要来的食物,有许多冻着的粘豆包。刘笑言把粘豆包扒拉到一边,又把其他工具搂进破兜里,背着兜子在屋地上晃,晃到门外。
王显有让妻子把粘豆包收在一起,放在仓子里继续冻。他说:“年成好了,连疯子都能讨到粘豆包。这刘笑言也算命大,灾荒年没把他饿死。”
贝头带着满心疑惑问:“刘笑言好不容易讨要到吃的,怎么舍得送人呢?而且把好吃的粘豆包送到这。”
王显有说:“疯子怎么想的,谁能说清楚?因为早年我给他家扛过活,受他家聚敛压迫,刘笑言替他爹赎罪吧?”王显有摇摇头:“不是那码事。是我没欺压他?疯子想不到这些。看咱家生活难题?比咱家难题的尚有,疯子不行能想到扶困济贫。唉,不管怎么说,在最难题的时候我给过他糠团子,看他冷了,我让他在热炕上温暖温暖。横竖咱家也是破破烂烂,谈不上嫌不嫌。”
贝头说:“也许你帮过他,又让他进家喝水,疯子感恩,把他认为好吃的送给你。”
王显有笑笑:“有啥感恩的,刘笑言知道这些就不是疯子了。再者说,咱和他又不是一个阶级。他家栓六挂马车,高墙大院住着,咱家住的是破土房,干了泰半辈子,也没改变啥,到现在照旧这样,吃口饭都难。”
贝头纠正王显有的话:“叔,话不能这样说,你得把已往和现在脱离。已往我们穷,那是让田主资产阶级聚敛压迫的,劳动果实让他们侵占了。我们现在不能叫穷,只能叫暂时难题。这是两个概什么,概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怨我爹不让我念书,如果识几个字,我也会像刘强那样,把话说的通顺。”
王显有出气显得费劲,咳嗽几声,嗓子清了一些,他说:“你别怨这怨那,你爹也不容易,养了你们一堆孩子,吃上饭就不错了,还给你娶上媳妇,你得知足。刘强比你大四五岁,那么大的小伙子都打着王老五骗子呢!我知道现在不能说穷,又不知道用什么新词儿。社会生长快,新鲜词儿一套一套的,我哪会说?已往说话也没这样别嘴,现在没点儿文化真不行了。看来兰正的办学想法是对的,应该支持刘强把小学建起来。”
贝头说:“小学应该办,有点儿文化是有利益。听孙胜才说,城里的茅房不叫茅房,人家叫便所,男女脱离。他说像我这样不识字的,准会走错,走错了有人抓,还要挨打。可是书念多了也欠好,爱出七零八落的事。你看看,咱村的大女人也不少,都没念过书,哪个钻草垛了?就吴小兰念的书多,也就她干了丢人现眼的事。现在蔫透了,躲在家里不敢见人。
王显有又是一阵咳嗽,贝头递过凉水瓢,才把咳嗽压下去。他自言自语:“你还别说,这刘笑言真有两下子,喝凉水的偏方不错,连咳嗽都治。”
贝头说:“刘笑言的文化挺深吧?他写在地上的字,瞅着挺顺眼的。”
“人家刘老财有钱,供得起,刘笑言念了不少书。”王显有说:“要说刘有权聚敛咱穷人,一点儿不假,他还真没打过谁骂过谁,要债也没往死里逼。不说别人,我还欠他豆腐钱呢。咱也对得起他,土改时给他留条命。刘笑言是个书呆子,不妥家,刘老财家法严,让他和伙计吃一样的饭。他的书没念成,就解放了,厥后不知念没念。这么说吧,田主家庭的人,念书和不念书一个样,连妻子都讨不着。厥后也不知从哪村领来个二把刀,又让老黑霸了去。”
贝头小声问:“听人说,宋家辈儿辈儿当王八,他家的女人贴着男子,这事认真吗?”
王显有说:“相传宋家祖坟旁有丛王八柳,才有当王八一说。我也听人讲过,宋家有过一段富足的日子,他家的女人也贴过有势力的男子,谁也没见到,这种事可信不行信。解放前,刘有权是宋家的常客,究竟干了什么,都是村里人乱猜的。”
贝头显得很好奇,对叔叔说:“不是瞎猜,羊羔子背后骂老黑是老野,都看出老黑和刘有权长得像。不光上辈儿长得像,下辈儿也像,老黑的大儿子又跟刘笑言长得一个容貌。”
王显有解释:“老黑的媳妇原来是刘笑言的,儿子生时不足月,那孩子八成是刘笑言的种。”
贝头诡秘地笑笑:“老黑的种也好,刘笑言的种也好,都是刘老财的后人。随着刘笑言,要饭都找不到门口,生到老黑家,不愁吃不愁穿。老黑工分儿不少挣,又打黄皮子,画三太爷也挣钱。咱村里去掉何守道,数他过得好。”
王显有边咳嗽边说:“老黑谁人巨细子和咱家三丫是一年生的,叫什么来的?”
“叫宋世伟。”
“对,是叫世伟,今年也该上学了。看看刘强能不能把学校建起来,如果到时能开课,我也让三丫去上学,什么丫头小子的,遇上了就让她认几个字。”
贝头说:“刘强准能把学校办起来,没望见吗?这家伙过年都没歇,一口吻把木头准备齐了。马向勇说刘强准备的木头太多,说这小子耍什么鬼魔心眼,还说刘强这么起劲有他自己的目的,贼心不死。”
“什么叫贼心不死?都是胡乱推测。他是为村里做好事,你别听那些闲言碎语。”
贝头分辨说:“你没听村里人都说啥?已经传开了,也就是你,什么也不往耳朵里去。”
“传开啥?”
“说刘强把学校建起来,吴小兰来当老师,刘强蛊惑她的时机就多了,吴有金想管也管不了,以后用不着钻草垛,在学校就把损事儿办了。”
一向老实巴交的王显有听了这些话显出了恼怒,连连咳嗽。悄悄清静后,喘着粗气说:“说这话的人把屁股眼儿长歪了,拉出屎往别人身上甩!”
贝头站起身,急遽给王显有舀凉水,拍着叔叔的后背说:“你别生气,人家说话不是没原理,刘强砍伐的木头是挺多,盖课堂用不了。”
“用不了就用不了,甸子上有的是柳树,多砍几棵也不算啥。”
贝头摇摇头:“叔,你不知道,吴有金听了这些话可真发了火,要不是兰书记在上面压着,他就不想盖学校了。他骂刘强是田主崽子,王八羔子,咬住好吃的不松口。马向勇和马文还给吴有金添油加醋,说又有什么新的运动,对了,叫四清运动。说刘宏达逃过月朔逃不外十五,这次准把他运动进去。他们让吴有金管住闺女,千万别让吴小兰再沾刘强的边。还说别看这小子蹦得欢,过不了几天,他就瘪茄子,受牵连不合算。吴有金把刘强恨得咬牙切齿,说刘强再去蛊惑他闺女,就和他拼老命。”
王显有说:“你别信那些人的话,什么四清五清的,运动也不是搞一回了,从来都没中断过。刘屯咋地了,该啥样还说啥样。刘宏达和我一起长大的,只不外念了几天书,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怎么会被运动进去?”王显有喘了喘,又说:“刘强的成份是欠好,上中农,连兵都不要,未来不会吃香,吴有金不让闺女跟他,也有原理。搁咱呗,谁都希望子女有个好前程,大人也随着体面。可是我认为,马向勇在内里搅合不太好。”
贝头小声说:“有人怀疑马向勇打吴小兰的主意,我以为有点儿玄,马向勇再阴损,也不至到那种田地。依我看,他是在打孟慧英的主意。”
“咳,还用你说,谁都能看出来。马向勇帮过谁?他有盛情把下屋让给孟慧英?基础不行能,村里人都知道他啥企图。孟慧英也没法,孤儿寡母的,真够难的。她又年轻,没法去找宿,只幸亏马向勇的下屋委冬。开春就好了,队里允许给她压两间土房,刘奇让刘强多砍几棵树,也是把孟慧英那份儿带出来。有了屋子,孟慧英就要搬走,马向勇虽然不愿意,他不敢冒犯刘奇,只好拿刘强出气。我看刘强也知道咋回事,只是他不在乎。”王显有又说:“队里的活不多,你不要和马向勇那些人在一起混工分儿。年轻人,出点力不算啥。我劝你也和刘强一起干,把学校建起来,为村里做件好事。咱家是烈属,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队部旁,刘强和同伴们在确定好的校址上剥树皮,剥光的木头用火燎,把柳木上的虫卵杀死,这样的檩条防虫蛀。大胖子告诉刘强:“我们昨天做好的檩条丢了两根。”刘强一数,果真如此,不解地自问:“大冬天,谁偷檩条干啥呢?又不能搪菜窖。丢的都是做好的檩条,不至于烧火吧!”
羊羔子以为和刘强一起干活不合算,心有怨言,抓住丢木头的时机,他高声说:“偷木头的人是冲着建学校来的,是破损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破损我们的伟大事业,是阻挡伟大首脑**,阻挡光线四射的**思想,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我们对偷檩条的人决不手软!”
听了羊羔子的话,刘强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就算我们对偷檩条的人决不手软,我们也没抓住谁呀!”
羊羔子拍着胸脯说:“想抓住偷木头的人还不容易?这事交给我,偷木头的人逃不出我的手心!”他对搜查木头充满信心,向刘强说出搜查方案:“先从刘晓明家开始,再查刘笑言、贾桂荣、王显财、乔瞎子。这几家的房顶都快塌了,肯定用木头,嫌疑最大。这几家没有,再查何荣普、刘文……”羊羔子想说“刘文胜”,望见大胖子怒视他,他把“胜”字咽了回去,高声说:“挨家查,我不信查不出来!”
大胖子怒气冲发地问羊羔子:“挨家查,你敢查马荣和老黑家吗?”
羊羔子把头昂起:“马荣算个屁?我基础没把他放在眼里,别说马荣,吴有金家我也敢查!”羊羔子说着说着头往下搭,显着没了底气:“不外嘛,马荣是民兵排长,政治觉悟高,不会干小偷小摸的事。”
刘仓对刘强说:“让羊羔子去查,查出来更好,查不出也镇吓镇吓那些手粘的。横竖羊羔子干活也不着力,眼睛总往老黑家里溜,急着去摸几把小牌。”
刘强同意刘仓的意见,让羊羔子马上去查。又对大胖子说:“让他们几个在这剥树皮,你和我再去趟甸子,伐两棵檩木回来。马向勇不给拉,咱俩从雪地上往回拽,趁着雪没化,过两天就更欠好弄了。”
大胖子满腹怨言,对刘强说:“跟你干活,除了挨累,一点儿利益也没有。看看那些人,只干半天活,工分儿也不少挣,晚上还能玩儿牌。和你去伐树,回来又早不了。”大胖子虽然这样说,照旧和刘强往甸子上走。
刘强手里拎这锯,大胖子握着斧子,刘强走在前,大胖子紧跟,刘强岑寂脸,大胖子也没笑容。走了一段路,大胖子显出急躁,追上刘强高声问:“还往远走,走到哪是头?这么远,把木头整回去获得哪个年月?”刘强装作没听见,仍然往前走。大胖子揭刘强的底:“刘强,我知道你这样认真为了啥,不就是为吴小兰吗,我不是惹你不兴奋,只是想把实话说出来,我看吴小兰不见恰当上老师。”
刘强加速了脚步,大胖子在后面喊:“你慢点走,否则我回去了。”刘强放慢了脚步,让大胖子跟上来。
大胖子说的话,也正是刘强忧虑的,因为兰书记露过话,学校建成了,有让吴小兰当老师的企图。刘强该何等希望吴小兰能走出家门啊!如果吴小兰当上老师,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开朗,脸上就会绽放笑容;如果吴小兰当上老师,他爹就无法把她禁锢在家里,她就可以溶入轰轰烈烈的社会大潮中;如果吴小兰当上老师,她的知识就能发挥出来,中学也没白念;如果吴小兰当上老师,自己才有时机靠近她,相互倾诉心中的压抑,轻松描绘优美的未来。如果……
刘强心里的“如果”太多了,他要起劲把“如果”酿成现实。可另一小我私家勉力阻挠这种“如果”的实现,他就是马向勇。马向勇不光要给建学校制造重重障碍,还要改变吴有金让闺女当老师的想法。
刘强和大胖子在甸子上伐了两棵树,去掉树头,用绳子捆了往回拉,拉起来极其吃力。不得已,只好放弃往回拽的企图,准备第二天用马车拉回来。他俩往回走,半路上遇着出村的何守道。何守道对刘强说:“今天的工分儿我不要了,算是为革命孝敬。我得出去一趟,再这样下去,肚子里这点儿油水都得拉空。”
何守道中等个头,稍瘦一些,两只贼亮的眼睛显得挺精神。他是何荣普的本家,已经出了五符。何守道祖籍刘屯,照旧他爷爷那辈儿,举家迁出,在贺家窝棚的一个小村里落了脚。小村靠着铁路,何守道进城利便,他的衣着言行都像城里人。脚上穿着亮皮鞋,头上尚有前进帽,威风凛凛十足。何守道嫌河南的小村欠好混,又想搬回刘屯。凭着他的巧嘴滑舌,让刘屯人都给他按了手印,他在刘屯落了户,并在老逛家的旁边盖了两间土房。何守道岁数不大,本事却不小,吃的穿的都不孬。春节前出去一趟,好吃的带回来不少,让一些年轻人很是羡慕,把他看成神奇人物,孩子们说他是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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