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03）（1/2）

范立田从县委大院出来，心里的兴奋劲儿还没退下去，打马飞跑了一阵，再往前走望见城门洞了，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忙勒住马，打了个踅摸又返回来了。他和嫦娥的事儿，车耀先已经同意了，如果他愿意，现在就可以办喜事儿。

他和嫦娥的事，老人哥嫂自然没有话说，按八里洼的民俗，不喝了订婚酒，不算事儿。他和嫦娥认识了半年多，从没给嫦娥礼物，连一件衣裳也没买，难怪嫦娥有怨尤呢，即是她不想范立田送给她啥，在姐姐妹妹跟前咋说？

范立田在街上转了一圈，紫镇是个大城镇，三省交汇之处，商贸经济很蓬勃，比起三番来，街有街规则，道有道容貌，店肆林立，随处飘着杏黄的旗幌子。小范摸了摸兜里，翻出两个大洋来，在手里掂了掂，一脸苦笑，两个钱醒目什么？他盘算着给嫦娥买一副镯子，买一身衣料，给老人买一封点心，给水生买一件儿小玩意。

这些工具开发出去，少说十几个大洋。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范立田一下子难住了。蓦然想起他身上，尚有一件值钱的物件，在他的亵服口袋里，有一只金壳怀表，他拉出来看了看，金黄的表壳儿，一条盘着银缕的表链子，尚有一个悦目的绿玉坠儿。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小范有些不舍得了。这只怀表是老团长的心爱物儿。

一九四二年，在滹沱河畔打阻击战，被日本人圈在了河套里，河套里四面是绿蓊蓊的沙柳，子弹把沙柳叶儿打光了。团长指挥各人退却的时候，胸前中了一弹，立时不行了。范立田从一投军，一直给团长当警卫员，不知哪儿来的气力，他弯腰背起团长钻进了柳行子，这一片沙柳，少说也有几十亩大，头顶子弹蝗虫一样嗡嗡乱飞，不知跑了多长时间，直到听不到枪声了，范立田才把团长放下来。

团长尚有一口吻儿，一口口地吐着血说：“小范子，你往东跑，出了柳行子，跟上队伍……”团长从衣袋里抖抖的掏出怀表递给范立田，咧着嘴笑了笑，断断续续地说：“你跟了我，八年，送给你吧，小范子……”范立田哭了一阵子，在沙柳行子松软的土壤里刨了一个坑，把团长埋了。

这些年，这块怀表，范立田一直在贴身的口袋里装着，那沙沙的声音，似乎团长的心跳声，难题的时候，心情欠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什么难题牺牲都化作了勇气，让他一往无前。范立田犹豫了半天，硬了心肠，进了博雅街。

博雅街谋划的是古玩，这些年哪尚有玩主儿，日本人占了紫镇之后，博雅街的老号都改成了寺库，杏黄旗上悬着斗大的“当”字，门挨门店挨店，掌柜的、伙计们把生意拉到街上来了。

范立田在一家“一了当”的寺库前拴了马，大朝奉笑嘻嘻地迎上来，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脸上漾着笑说：“掌柜的，您别介意，谁都有个胳膊长袖子短的时候，人生在世没那么齐全的人。请进，请进！”

范立田进了寺库，大朝奉亲手端上一碗茶，范立田没心思品茗，站到半人高的柜板前，掏出怀表递进柜里，大朝奉笑脸不见了，戴上眼镜，挽了挽袖子，拿起怀表看了看，板着脸儿问道：“活当照旧死当？”范立田听说过寺库里的规则，颔首说：“活当。您给保管好了，过个年巴儿，我再赎出来。”

大朝奉拖着长腔高声喊道：“小日本金壳怀表一块！三十元！”范立田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块金壳怀表少说也值百八十，咋才给三十元？忙陪着笑脸说：“掌柜的，您看好了，这表可是东瀛货，样子好，又是全壳儿金表，您再给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