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04)(1/1)
秉忱端着醋碟儿进了胡同口。魏家的铺子,在胡同梢子上的南屋里,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坐着两三小我私家,在那儿下棋。魏老爷子倚着树身儿,挥着一把破扇子,半眯着眼睡觉。
树下人多,秉忱站在太阳地里,不敢往这边走。下棋的人望见了,不怀盛情地向秉忱招手。魏老爷子说:“下棋吧,孩子怕人,你们贼眉鼠眼,他不敢过来了。”各人低头下棋,居心不看他。
秉忱愣了一会儿,逐步过来了,魏老爷子顶喜欢这个孩子,秉忱每回来,都赏他一粒糖豆儿。秉忱手里拿着一个浅碟儿,下棋的人以为好奇,悄悄抬眼看他。南屋里有一截儿土坯柜台,秉忱还没柜台高呢,高高地举着碟儿和手里的毛票儿。
魏老爷子笑着问:“秉忱啊,拿碟子干啥?”秉忱奶声奶气地说:“打醋!”魏老爷子嘎嘎地笑了几声,皱着眉头叹息说:“明华真是过日子的行家,让孩子拿醋碟子打醋,咋端回家?”
下棋的眨巴着眼睛,嘿嘿地笑着说:“秉忱,你爹回来了吧?”秉忱不说话,从兜兜里掏出一颗糖果儿,向各人炫耀,扮着鬼脸儿。下棋的哄地笑了,说:“这法儿也就是文化人想得出来。秉忱,快回家吧,你爹和你娘在炕上打架呢。”
魏老爷子笑笑说:“秉忱啊,你娘哄你玩呢,回去让你娘来打吧。”下棋的说:“你管人家用啥家什呢,快给孩子打上吧,现成的钱不挣,哪有你这样开铺子的?”魏老爷子冲下棋的说:“下你的棋吧!”说着给秉忱提上了半提子,把钱塞到秉忱的布兜兜里。
秉忱端着碟儿,翘着脚跟儿,扭着小腚锤儿,两眼盯着碟儿里的醋,唯恐泼洒出来。下棋的拿魏老爷子的破蒲扇,盖住棋局,看着秉忱小心翼翼的背影儿,哈哈大笑起来。下棋的说:“哎呀!秉忱,碟儿底下有一只蚂蚱。”秉忱忙翻过碟儿来看,手一松,碟儿掉在地上打碎了。
秉忱拣起一块碟沿儿,转头看了下棋的一眼,往前走了几步,放声大哭起来。魏老爷子骂道:“你们这起子人!日弄一个孩子,算啥当事者!”各人又笑了一阵儿,掀了棋盘,各自回家去了。
两人疯闹了一阵儿,听见外面秉忱的哭声,吓了一跳,明华赶忙掩上怀,红着脸出来看时,秉忱咧着嘴巴,捏着一片碟沿儿,身上溅满了酸溜溜的醋星子,高声哭着说:“娘,碟儿打了。”
明华笑了一阵儿,哄着儿子说:“打了就算了,秉忱不哭。”梁屯田也出来看,儿子这番容貌,忍俊不住,大笑起来。明华瞪了梁屯田一眼,说:“还盛情思笑!跟儿子使心眼儿,真有你的!”梁屯田醉微微地笑着,心里叹息着,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嘛!
老太太的身体,像秋天里的树叶,一天不济起一天了。今年春上,半夜里出来小解,跌了一跤,得了半身不遂的病症。土改那年,梁家抄没了家产,只留下一堆不值钱是破烂,老太太找了外家人来,给两个儿子分居产,说起供养她的晚年,老太太的主意,让两个儿子轮流照顾她的生活,剩下的家产劈做两半儿,外家人当了保人,立了一份契约,一家轮流供养半年,有病有灾花钱,也是两份儿凑。
过了不到两年太通常子,于小娴的病一日沉似一日,自己还照顾不外来,哪儿还能伺候老太太,当年分的家产,都抓了补药,老太太的事儿,少不得梁有义一应肩负起来。
有义不像有德,不知道庄稼人的日子是流水席,锅是铁打的,分了几亩地,起早贪黑,按着节气撒种,应着时令收割,几多收些粮食,日子不像以前那么富足,还没到吃不上饭的田地。
老太太这病折磨人,饮食起居自己支使不出来,婆婆不离寸步给她支应着。老太太今年八十四岁,在孟子年上,明华婆婆心里不说,掐着指头算计着老人家去世的日子,肉身凡体有几个熬过孟子年的?时常儿把她的送老衣裳拿出来晾晾。
今儿太阳一派火热,明华婆婆在院子里,撑了几根竹竿,把老太太的老衣又拿出来,晾了满满一院子,绸缎被褥,锦帛绣品,花花绿绿,煞是悦目。梁有义翻了一阵儿闲书,眼前发昏,出来走动,望见满院子的老衣,心头不痛快。
明华婆婆在院子里不厌其烦地翻晒,梁有义岑寂脸说:“老太太身子好着呢,三年五载走不了,老衣都用樟脑喂了的,哪能招虫子!”明华婆婆性情来得慢,说:“老太太是个清洁人,见不得衣裳龌龊,见见太阳,省得棉花塌下去了。你少说没良心的话,一年到头端屎端尿,谁往炕跟前走一步?也就是我和明华有良心。”梁有义不说话了,于小娴在生死界上,不知哪一天就走了。
明华婆婆数落着说:“我进了梁家门里,老太太没给我个好脸,整天摔打我,我是个有心性儿的,这会儿几个也早没了。老太太指望他小婶子,人家一进门里,把钥匙给了她,几多家产够她折腾的!天下的事儿,谁能看得清,谁知那块云彩落雨?到头来还不是指望我这没指望的人。”
梁有义一句话引来了一箩筐,斜了明华婆婆一眼,进屋去了。明华婆婆越说越委屈,说到伤心处,眼里落下泪来,“好端端的家庭,叫小妖精折腾塌了,一句话把我们屯田赶出去了,多亏变了世道,孩子才有了一条生路。我想她能把家当到底儿,谁知是个半路上的人。”
明华一家三口进了院子,秉忱是个巧嘴子,老远就喊:“奶奶!”明华婆婆泪眼婆娑应了一声,赶忙抹掉眼泪,换上了笑容,看着儿子亲切地说:“屯田,你还知道回来呀,看把俺明华累的,一天到晚卖到地里,活儿轻省了,你也回来了。”梁屯田笑嘻嘻地,问了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