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06)(1/2)
霍老三坐在二哥身后瞌睡,早先很小心,抬眼看看车书记,又合住眼了,猛丁一歪身子,打一个激灵,又坐正了,自己笑笑,很欠盛情思的样子,一会儿头又歪已往了。
明杰坐得远一些,车耀先低头讲话,她仰着脸儿看车耀先,车耀先一抬头,她的头又低下去了。里间有一口泥坯炉子,坐了一阵儿,明杰到内里烧水去了。外面的雨声一阵比一阵大,檐下只有一片淙淙的响声,庄稼人的心,长在庄稼上了,人在这里坐着,心在雨水里泡着,心跳声和着外面的雨声,屋里的空气越发沉闷了。
车耀先问霍老二:“老霍,土改前,家里种了几多地?”霍老二说:“车书记,别提了,除了半亩坟地,多一分地也是偷人家的。俺爹给人家当了一辈子长工,过得是不睁眼的日子。十二岁那年,爹说,庄稼人没手艺,一辈子甭想吃一顿包饭。俺爹一把把我推出去了。”霍老二泪汪汪的,“车书记,咱平原地儿,石匠不算小我私家,吃几多苦,受几多气!”霍老二说不下去了。
霍老三说:“长工难当,俺爹给董化斋喂牛,冬里光着脚,脚后跟裂的口子比小孩嘴还大,走一步留下一个血印儿,老牛屙下一泡鲜屎,赶忙伸脚暖一阵子,牛粪凉了,牛也跑远了,啃了几口庄稼,挨了董化斋一顿鞭子。”
霍老二摘下毡帽,扒开头发,头上一道两寸长口子。霍老二说:“我给师傅扛了半辈子活,师傅死了才出徒。有一年,给陈庄大户人家做寿坟,师傅放错了线,神门做好了,咋也下不去,师傅把账赖在我头上,一脚把我踹到坟坑里,遇到神门上,淌了一地血,主家不依不饶,我在坟坑里跪了一宿。”霍老二越说越伤心,放声哭了起来。
三官唏嘘着说:“你师傅忒狠心了,学手艺三年出徒,到了端午节,给师傅磕个头,道个师徒情分,往后自己混饭吃。”霍老二说:“给田主扛活,主家几多给两个赏钱,师傅倒好,一文钱不给,师傅吃完了饭,残汤剩水往跟前一端,爱吃不吃。”霍老三咬着牙根儿说:“他要活到现在,我掰下他的下巴来!”
车耀先问:“三官同志,你家咋样儿,日子也欠好?”三官叹了一口吻,说:“土改前,我种了二亩河槽地,租了十几亩。”车耀先说:“你们都是受苦人,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划分阶级身分就是要伶仃田主富农,彻底消灭聚敛压迫,让咱们穷苦人当家做主。”车耀先拿出一份文件,说:“前一阵子,政务院第44次聚会会议召开了,会上通过了《关于划分农村阶级身分的决议》,跟以前一样,先在咱们八里洼举行试点,我跟立田同志说了,划两全分事情尽快推开。”
大伙儿愣愣地看着车耀先,车耀先点上一根烟,逐步吸了一口,说:“怎样剖析阶级身分呢?文件上划定的跟清楚。”车耀先念道:“一、田主。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的劳动,而靠聚敛为主的,叫做田主。”
三官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八里洼不劳动靠聚敛生活的,只有董化斋,可董化斋土改那年死了,死了还评个身分?车耀先说:“有些田主虽然停业了,但停业后有劳动力仍不劳动,而其生活状况凌驾普通中农者,仍然算是田主。”
明仁替三叔捏了一把汗,三叔评个啥身分,评了田主富农,明智咋办?明仁心里很乱,听听车书记咋说。车耀先说:“二、富农。富农一般占有土地。但也有自己占有一部门土地,另租入一部门土地的。富农聚敛的方式,主要是聚敛雇佣劳动。”每一道条条框框,都似乎是比着三叔来的,三叔啊,不听劝,要了梁家四十亩地,雇了几天长工,这顶帽子戴得冤枉。怨谁呢?谁没个贪心?世上万物,只要在世,就有个贪心,一只蚂蚁,一条蝼蛄,尚有个贪心呢。
谁也不说话,对着上面的尺度,算计自己的身分。霍老三心里喜滋滋的,爹娘没给过下地,倒是弄了个响当当的好身分。你有地算啥?有地是个累赘,省吃省用一辈子,把气力换成了土地,过来已往,把自己弄成了富农,未来你看吧,绝对没他们的好柿子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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