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五章（02）（1/1）

老吕憋了一肚子气，出门碰上黑煞星，他招谁惹谁了？提着茶水，到了月娥家门口，想起通知还没下完，把茶壶放在门边儿上，进了月娥家的大门。月娥男子年轻时候劳累太过，上了年岁，身子随着瘫了。

今儿太阳好，妮给他搬了个凳儿，在门边晒太阳。老吕咳嗽了一声，月娥男子睁开了眼，眼角一笑，说：“老吕，快坐下说说话儿，有日子不见了。”老吕问：“身子好些了？”月娥男子说：“老天爷嫌咱一个瘫子，已往了也是个废人，不稀罕，一年半载死不了。”

听见说话声，月娥出来了，白了她男子一眼，说：“年轻时候是没腿的蛐蟮，上了年岁，反倒成了没骨头的老蚕，上辈子是蛆祖宗，这辈子老成了蚕婆子。”月娥男子摇头说：“老吕，年轻那阵儿累草鸡了，白昼干一天活儿，晚上挑灯夜战，铁打的身子熬成鼻涕了。”

老吕说：“那年在三道铺修水坝子，一天三百小车土，吃了晚饭，头没放到枕头上，就睡着了。那时候真傻，出那么大的力，为啥呢，啥也没想。水库修好了，没咱一分钱的利。”月娥男子上了劲头，叹息着说：“老吕，你比我强，你没家口，不想此外。一顿饭俩窝头，我得省出半个来，攒得差不多了，晚上偷偷送回来。”月娥笑了笑，说：“照旧没人口好。老吕，你一辈子清静了。”老吕笑道：“饱男子不知饿男子饥！”

说了一阵儿话，老吕说：“月娥，顺便下个通知。省里老车书记，昨儿没了，你侄儿来电话，说老车念着八里洼的好，想回来埋葬。”月娥愣着神儿，问：“你说老车没了？”老吕说：“没了。”月娥撩起大襟抹了一把眼角，呜呜了几声，眼泪刷刷地飞，啧啧着舌头说：“老车咋走得这么早，得的啥症候啊，省里咋也治不了。”

月娥男子擤了一把儿鼻涕，从鼻孔里拽出一根明亮的线，抹在鞋底上，说：“谁也当不了阎王爷的家！老吕，你说啥意思儿，人一辈子啥意思儿？咱吧蚰蜒命儿，背不住谁一脚踩死了，老车多大的官儿，照旧脱不了这一条路。”老吕说：“西方路上无老小。老车命好，占了个孟子年。”

月娥说：“你说了半截儿话，老车想回来？”老吕说：“老车是这个意思儿，省里不是这个意思儿。明仁三官派何松年过来传话，说给老车起一座衣冠坟，立一通石碑，给子孙留下个念想儿。”月娥男子颔首说：“是这个理儿。老车对咱有恩，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老吕说：“明华德厚的意思儿，图个大伙儿意愿，给老车上俩钱儿，把事儿做得像像样样，圆圆满满，让子孙们记着老车的好事。”月娥脱口说：“老吕，我出五十块。”老吕说：“月娥，是个意思儿就成，咱们花多了，老车魂儿不自在。几多自在人心。”月娥高声说：“我不改口了，说五十就五十！”

月娥男子说：“他娘，随行就市，人家几多咱几多。”月娥哭着说：“不是老车照看庄稼人，你能养活了这么多孩子？好了疮疤忘了疼！”月娥男子咬着牙根说：“五十就五十。我死了，你也给我起座坟，我也像像样样地走。”月娥撇着嘴巴说：“等着吧，你一个吃草的，能跟人家老车比？”

老吕快到塘边儿上，没见塘里有人影，吼了几嗓子，钟富揭开脸上的烂荷叶，慢悠悠地爬起来，伸着懒腰说：“老吕，我在这里呢。”老吕已往，钟富接了茶壶，对着茶壶嘴儿，咕嘟了一阵几口，茶水顺着下巴嘀嗒着。

老吕说：“慢着点儿，没人和你抢。”钟富放下茶壶，抹了一把儿嘴，喘了一口粗气说：“狗日的天，快把我晒干了。他娘的，一家人得了瘟病，坏了心肝，烂了肺叶子，渴死了也没人送口水。”老吕说：“你媳妇咋了？”钟富没好气地说：“谁知他娘的咋了，除了腚瓣子不疼，哪儿也疼！”

钟富掏出烟卷儿，递给老吕一根，两人抽了几口。池塘里的藕白花花的，老吕羡慕地说：“钟富，这塘儿藕，即是开个小银行。你说你自己作弄，卖到啥时候？俗话说，三十不发，四十不富。没想到到了秋景上，你小子却发大了！”

钟富望着塘子里的白藕，笑吟吟地说：“老吕，我出多鼎力大举气，钱算个狗屎！一年四季，卖在藕塘里，我都快成烂藕了。”老吕咽着唾沫说：“挣得再多，你也攥不了个树叶儿去。人啊，在世死熬死挣，把天当袄穿了，把地当饼子嚼了，临走，连个虱子也摘下来，光秃秃地走。”

钟富看了老吕一眼，说：“你咋有空儿？”老吕说：“老车已往了。德厚让我下个通知，大伙儿上几个钱，凑个分子，给老车办办大事儿。”钟富点着头，鼻子里长出一口吻，眼睛红了，说：“复查那阵，老车在俺家炕头上坐了一宿，俺俩抽了一宿烟。我说，车书记，您别着急，老黎民啊，不看事儿，没利益引着，办不成事儿。老车说，钟富啊，这一评身分，事儿庞大了，庄户人混来混去，混个牢靠日子，混个太平年景，你咬我，我咬你，日子过不牢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