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六章（05）（1/1）

冯春水进了大棚，扑面一股热气，把眼镜糊上了，赶忙摘了眼镜，装在上衣口袋里。德厚在头里走，顺便把老棉袄脱下来，挂在棚杆上，转头看了冯乡长一眼，一笑说：“冯乡长，您的眼镜呢？”冯春水拍拍口袋，说：“棚里哈气太大了！”进了大棚，冯春水眼睛不够用，东瞧瞧，西看看，样样儿以为新鲜，猛一抬头差点儿碰在棚墙上。

这一个大棚是西红柿，一穗穗红透的果子，挂在丫杈上，让人以为幸福。德厚顺手摘了个果子，手心里一蹭，递给冯春水，说：“尝尝。”冯春水也不客套，咬了一口，下巴上滴答着红艳艳的果汁儿。

德厚笑着问：“冯乡长，咋样儿吧？”冯春水甩着手说：“好吃，好吃！这个棚是哪组里的？”德厚说：“社会组的。社会他娘今儿走了。”冯春水问：“走了，上哪了？”德厚手竖起手指，指了指棚顶说：“天上，享福去了。”

冯春水不再问，往里走了几步，大棚很长，今儿太阳欠好，草帘子没揭，里边黑洞洞的。德厚进了地里，咔吧咔吧掰叉子，冯春水学着德厚，笨手笨脚掰了几个。德厚说：“冯乡长，身子别遇到棵子上，粘在衣服上洗不下来。底肥上的足，多灌了一遍水，叉子憋出来了。”德厚边说边干，手到那里，活到那里，又灵巧又活泛。庄稼人的手，磨练了一辈子，除了不能给自己补肠子，没干不了的活儿。

冯乡长看了德厚一眼，说：“老刘，换届呢，您有啥想法，再干一届？”德厚一笑说：“老了，干不动了。”德厚抱着一抱叉子出来，扔到一边，拍拍手，在身上抓摸了一把，冯春水掏出一盒烟，两人在棚墙跟前蹲下了。抽了几口烟，冯春水说：“往后农村干部吃退休金，钱不多，是个意思儿吧，这说明啊，上边开始尊重咱农村干部了。”

德厚眼睛一闪，嘴角一咧，摇头说：“真有这事儿？瞎搅人吧。”冯春水说：“文件还没正式宣布。市里正在起草‘两委’干部离任保障金、退休金划定。一连任职不满十年的，一年给五百到八百元去职保障金，干满十年的，每月给二百到五百元退休金。”

德厚喜滋滋的，掰了一遍手指头，问：“我拿几多？”冯春水说：“你和明华书记享受最高的，每月五百元。”德厚颔首说：“是该有这么个说法。”德厚看着冯春水，冯乡长这人性情不赖，小白脸儿，连根胡子也不长，问道：“冯乡长，您在上边干什么事情？”冯春水说：“向导文艺人才。”德厚眼睛一亮说：“您会唱戏？”冯春水说：“不会唱，写个戏本子还行。”

德厚说：“向导文艺人才？不会唱戏？您这师傅当得不够格。冯乡长，农村里啥运动也没有，闲得心里长毛，文化大革命尚有个文艺宣传队，现在，除了看电视，弄不出个响声来。得空儿您给村里造就几小我私家，日子富足了，唱个戏，拉个弦子，活出个精神头儿。”

冯春水笑着说：“好啊，我正想这事儿呢。把农村这汪死水搅起来，每年出几个节目，让老小爷们痛快痛快。”德厚兴奋地说：“痛快快地活，痛快快地唱，活出个滋味来。”

一根烟吸完了，冯春水说：“老刘叔，你给我推荐几小我私家，有文化，有能力，老小爷们佩服才行。”德厚说：“不是海选吗？不缺胳膊不短腿，有的是，要几多，有几多！”冯春水知道德厚想啥，笑着说：“是海选不假。海选不即是撒手不管，乡里跟踪监视，咱老黎民选自己的当家人，一定要选准，选错了，选上一个没能力的，对村民不认真任。”

德厚想了一阵儿，说：“有文化的稀罕，有文化谁在农村里呆？”冯春水说：“农村最大问题，就是缺少人才。”德厚说：“小元不错，您都望见了，高中文化，在农村算是有头脑的，品行活儿人缘，样样儿不错，谁也说不出此外来。明华的意思，想让他干书记。”

冯春水没少在八里呆，对小元较量相识。德厚说：“社会也不错，老实老实，干活不屈才，肚子里有货，偏差呢明摆着，就是木了些，三杆子楔不出个响屁来。”冯春水说：“社会自己干是好样的，搁在人群里，就显不出来了，当村干部欠了把火候，组里对他意见不小，主要照旧一个治理能力的问题。现在的村干部，一定要有社会外交能力，跟外边谈条约谈业务，这一点很要害。”

德厚眨巴着眼睛说：“田河这孩子咋样儿？文化不大，脑子好使，寻常喜欢写写画画，别看话不多，肚子里比别人多了块肝，有胆子，会算计。”冯春水说：“还行吧，田河人缘儿不太好。”

德厚嘿嘿地笑了，冯春水说：“老刘，我说得差池？”德厚一笑说：“我没说差池。冯乡长，您看田河长得像谁？”冯春水不明确德厚啥意思儿，说：“这倒没看出来。”德厚照旧笑，嘎嘎的，像发情的鸭子。德厚眨巴着眼睛，启发说：“想想，脸堂，身架，说话，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