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五）（2/2）

“日你妈，你敢骂我？你大我是贫农身世！”

“贫农算个屁！革干、革军、革烈，工人、贫下中农；贫农在红五类里排名最末，只配给排名第一的革干提鞋！”

“提鞋？我先让你尝尝鞋底的滋味！”

接着就是乒乒砰砰的殴打声。周围那些乱糟糟的面红耳赤的争论声戛然而止。人们纷纷惊呼：“说理麽，咋打开人了？”

马碎牛再也没心置身度外了。他扒着别人肩头、踮起脚尖往里看，看到六八级丙班的苏平娃骑在六六级乙班体育委员郑浩然身上抡起鞋底乱打一气。

郑浩然身世革命干部家庭，他也常以此自傲。因为他的原因，身居偏远农村的六中学生这才知道在高尚的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之上尚有一个高屋建瓴的革干阶级。家庭身世异于凡人，郑浩然便有了佼佼不群的自信。但他身体欠佳，长的细胳膊细腿，马碎牛曾多次问过体育教员马老师，为什么让他当体育委员？马老师却笑而不答。

苏平娃自幼拾粪，行走乡间耳闻目濡，行为语言皆粗俗不堪。马碎牛评价他是粗毛大骨头、嘴比沟子臭。一身的蛮力，头脑缓慢，爱认死理。看到这样的人为自己辩护，马碎牛又气又笑。正待挤进人群拉架，六六级乙班班长张闻却抢了先。他一手一个划分拉起了苏平娃和郑浩然，双手一分把两人推开，劝道：“不要打了，都不要打了，住手！有理不在声高。既然你俩看法差异，何不接纳文明措施、另约时间来一场全校规模的血统问题专场辩说会呢？靠打能解决认识问题吗？”有人拉架，郑浩然胆壮。他一扑二扑作势还击，却怎么也挣不开张闻当胸抓着他的那只手。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怎样。张闻提出另约时间辩说，这恰恰是他的长项。郑浩然见好就收，再也不作势还击了。但他恨气难平，隔着张闻骂苏平娃：“脏猪疯狗，除过动手你还会干啥？知道不，这恰恰证明你长着一副猪脑子！——你连提鞋都不配！”苏平娃怒睁二目，势如猛虎扑了已往，日娘带老子，不住口地骂粗话；险些儿把张闻推倒。六六级丙班的班长魏子美急遽扶住张闻，两人协力才拦住了他。魏子美劝道：“都消消气。理论上的事只能靠说明确决，世上没有辨不明的原理。与其在这儿动手，不如抓紧时间翻书看报、查找资料，辩说时也不至落败。”看到两人徐徐清静，骂声渐歇，魏子美进一步提议说：“搞清血统论是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第一个战役，十分须要。我看就用课桌在这儿搭个台子，只要是六中学生，人人都可以上台揭晓自己的看法。——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再动手打人了，谁打人就把他撵下去！”约莫是挨打后心里憋着的怒气无处可泄，郑浩然抓住时机再次挑衅：“那些长着嘴只会在猪槽里寻食的人就没本事上台！”张闻生气了，斥责他说：“你怎么没完没了？你要嫌我多事，我和魏班长就走了，你俩接着打吧。”郑浩然再不言语。谢凯笑嘻嘻地说：“我认真搭台子，就是十来个课桌的事；保证明天早上完工。——辛苦事小，就怕没人敢上去。嘿嘿。”“放心吧，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呢。”六六级丙班体育委员王敛翼信心满满地说。

马碎牛一直注意着郑浩然。对于郑浩然把他比作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感应费解之外也铭心镂骨，那心中就翻腾着数十种抨击手段。郑浩然体格不济，遭到苏平娃暴打后头晕眼花。张闻把他拉起来时依然脚下不稳、十分狼狈。借着张闻拉架的时机骂苏平娃几句，几多出了些恶气。张闻走了，他也缓过劲来了，高昂着头，准备脱离这是非之地。当他漫无目的地向周围看去，蓦然望见马碎牛近在咫尺且眼光炯炯地逼视着他时马上忙乱。他吓得往后闪，迷糊其辞地说：“我是对事差池人。”马碎牛抢上一步勾肩搭背故作亲切地说：“我思想落伍头脑缓慢，很是需要你的资助。听说谈心是个好措施，一对一，不伤体面，也容易接受。走，咱俩到没人处谈心去。”郑浩然吓得六神无主，身体向下一缩，挣开马碎牛的胳膊，挤开人群就跑，周围笑声一片。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文化墙前只有十数小我私家还在认真看大字报。

对于涉及自身声誉的文章马碎牛看得格外认真。他想不到出于同情和恻隐把石松送到医务室这件小事居然能够很自然地与极为凶险的两个阶级之间的斗争挂钩。文章剖析的入骨三分，其中有一段话更是让马碎牛心中窝火。“今世表两个阶级的殊死斗争举行到要害时刻，马碎牛脱手了！他的拳头挥向了谁？他又脱手资助了谁？这一打一帮，绝非偶然；其阶级取向，岂不发人深省？”马碎牛越过大段带有体现性的议论，直接去看大字报的作者。他在满布支持和阻挡、言简意赅却也不乏粗俗下流的简短评论和签名中找到了倪凝露三个字。

“俊良，倪凝露是哪条街道？”

“街道？哦，”赵俊良笑了。“六六级乙班学习委员。”

“女生？”

“女生。”

“她大谁人驴仔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