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补天裂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传金柝(完)(1/2)
夜色低垂,冷雨淋漓。
这原来就是一个过于湿冷的夏天,在大帐之中,冰寒却是愈甚,似乎就如冰窖一般。
谁也没有想到,此次鄜延军东进,最后居然是落到了这样一个田地
宗翰示弱在前,娄室突出奇兵剽窃在后。如果说就算一时后路被遮断,刘光世以降尚有坚守蔚水河谷之中,以一部争夺后路的信心。
但在随着折可求突然弃鄜延军北遁而去,原来就相当危急的局势,更是急转直下
后路这么大的缺口,不是一时间就能弥补的。虽然杨可世急急遽的赶往黑茶山一线搜拢麾下所部,意图去争夺后路。可是传来军情却是极其恶劣,女真雄师娄室所部敏锐的抓住这个天大的清闲,兵锋已然直迫黑茶山一线
而杨可世只能依托黑茶山左近,展开防线,阻挡娄室所部进一步的深入
西面大量军寨屯所,都在娄室进军历程中被摧破焚烧,后路零星军马,或者逃散,或者被杀戮一空。一道道烟柱升腾而起,直向东逼来。
而在北面,每处山口通路,也都受到强雄师力压迫。这代表什么鄜延军上下全都明确。
宗翰自宜芳而出的主力,除了在东面保持着正面压力之外,已然将北面完全封死。鄜延军已然彻底被合围在这蔚水河谷之中
这是真真正正的处于死地
在这几日之中。合河县治的刘光世中军一片忙乱降低的情形。屯扎在外的各营中军将还在勉力约束所部,勉力维持着秩序。不管通常里如何腹诽这位将主,现在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指望刘光世能拿脱手段来,脱出这片死地。
而真正在合河县城池之内,离着刘光世中军大帐越近,就越明确现下这鄜延军中枢,已然忙乱做一团,近乎于瘫痪
那些追随鄜延军所部而来,准备辅佐刘光世立功立业。在未来时局变换中混水摸鱼的文臣谋士之辈,或者日日哀哭。或者漠不关心,或者隐秘收拾行囊,给不多几个从人许下厚赏,准备向南逃入吕梁山间。南面虽然雄师一入就会全军瓦解淹没。可容得几人逃生尚有可能,实在不成,就在山间躲上一年半载又是何妨
如若现在刘光世尚有闲心置酒高会的话,这些往日极是凑趣的文臣书生,不知道尚有几人会应刘光世邀约。
而刘光世也实在没了以前行军途中还能夜夜笙歌的激情逸兴,日日只是缩在自家帐中,各处有军情回禀,只是让中军旗牌官收下而已。心腹明日系军将,都难堪见上一面。有的明确一些的军将入城而来。守在中军帐前只是苦求见上将主一面,也不指望刘光世现在有甚回天之力了,哪怕出城巡营一遭。也能稳住军心不少。说不定还能多守一阵,说不定各人就能等到西军援军的到来
而刘光世竟然是一人不见,只是命旗牌官出去代表他搪塞几句,然后就打发人回营去而已。
这些军将纵然回营,但对刘光世的信心,已然降到了最低点。而鄜延军所部。又能尚有几分死战到底的刻意但有所望,无非是寄托在杨可世指挥的苦战之上。寄托在西军主力能实时渡河赶来,将鄜延军拉出这片死地
军心士气如此,自然也谈不到有什么森严法度了。这上万中军所部,军律废弛,营伍不整。军将也无心指挥所部加固寨防,做打到底的准备。勤谨些的还在营中走动一下,至少将麾下人马约束在营中不要生乱。更有甚者,去寻了些原来备做犒赏的酒水,日日在营中纵酒,自家所部就算是鼓噪生变,也懒得鸟管。
上万还屯驻在合河县治左近的雄师,这几日中,不停有军士弃营而走,向南遁去。谁也不知道,整支雄师到底什么时候就骤然瓦解
华美的大帐之中,刘光世枯坐在木图之侧,原来荣光焕发的面目,已然枯槁许多。眼角两旁,多了许多细碎的皱纹。原来世家子弟风范,早就无影无踪。
大帐之外,偶然传来几声喧哗之声。却是中军内有人也在纵酒,吃醉了就高声哭骂。传入帐中已然变得含迷糊糊的听不明确。
可就算听得明确,是将他刘光世骂得极其不堪。刘光世也没了杀人以正军法的心情。
怎么就会酿成这样
这鞑子对着萧言,怎生就是屡遭败绩。在燕地时候,萧言兵不外数千,就能一面与辽人战,一面又清洁利落的击灭了女真南下一部,而且诛杀了宗翰的爱子
而此次宗翰放肆南下,正面也啃不动萧言布设的防线,转而侧击,又在楼烦吃了大亏,损伤惨重
天下军马之强,莫过于根深蒂固的西军。刘光世也自信从小浸淫军中,兵书战策烂熟于心。鄜延军与折家军联军,兵威极盛。东进也算是步步为营,后路都部署妥当,纵然不胜也足堪稳住阵脚徐徐而退
怎生突然就酿成了这般容貌,自己在女真人卷起的攻势之前,直就如此不堪一击
自己比起那空手起身的萧言,到底差在那里
对于萧言崛起历程,刘光世也曾潜心推测过。在其看来,无非就是始终抓着兵权,行事果决,有时候甚而算得上飞扬跋扈。什么时候都敢咬牙拼到底而已。哪怕对着的是大宋皇权,对着的是百余年来武臣辈坐卧不宁以对的大宋士医生统治体系
高屋建瓴的大宋皇权与士医生团体,为萧言一击。已然显露了朽劣不堪的本色。已然内斗党争得甚或不能同心协力以压服萧言这个异类,还给他找到了发力的时机。而道君天子二十余年的荒唐统治,也让赵家这面金子招牌大大失色,赵佶退位为太上,天下不少人纵然口中不说,心下也以为这位圣人早就应该避位而去了。唯有太子随着折翼,倒是有点惋惜。
这已然是中枢统治力大大下降的事故之世。这个时候,但拥强兵。但能果决行事,就能站在潮头,让这浊世在自家掌中变换
这就是刘光世的看法。萧言不外是个因缘际会的一个幸运之辈而已。天下英雄看透这层,如何不能学而习之。厥后居上
所以刘光世掌鄜延军以来,换掉了大量鄜延军宿将,只是将自家心腹安插。这就是为了将这支军马彻彻底底的酿成自家实力。而又竭尽所能扩流放力,让原来凋零不堪的鄜延军在不长时间内就膨胀成此般规模。
所以但有兴兵河东,坐观风云幻化的时机,刘光世就坚决兴兵东进。甚么小种的下令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某是鄜延军总管,你小种现在不外是守丧之人而已,凭什么指挥下令于某
而且一旦兴兵,就要直抵合河。逼到女真军和萧言所部死战的战场近处。就是为了时机到来最快的直入太原府,将中枢名义握在手中
萧言能果决行事,则某又如何不能
且萧言是何等人。一南来子而已。而刘某将门世家子弟,除掌鄜延军外,刘家在环庆路也有相当招呼力。且诗酒风骚,与文臣辈友爱也自不浅。一旦成事,拥戴之辈将涌涌而来,比之萧言天下皆敌。不知道强胜了几多倍出去
执掌朝纲之后,扶保君王。中兴大宋。但为霍光,又有何难且自家绝不会笨到落得如霍光身后一般下场
可怎么就突然酿成了这般容貌呢
自家岂非真的不如那南来子,不如之处,又是甚么
刘光世似乎不胜重负也的似托着自家脑壳,怎生也想不明确。
帐外传来脚步声响,并未曾有人喝问截住,而是直入帐中。
刘光世不用抬头,就知道入内而来的是自家兄弟刘安世。现在中军大帐之中,什么人都不许入内,只有自家这个兄弟破例。
刘安世的声音响起,也没了此前那种顾盼自雄以为勇武天下无双无对的英气,而是变得降低沙哑。
“兄长,怎么不燃灯烛”
刘光世徐徐抬起头来,委曲一笑“黑点好,心内静上一些外间情形如何了”
这几日在外奔走巡视,瞻看各营动向,都是这刘安世。他也变得极是憔悴,须发蓬乱,一身甲胄之上满是泥水。寻到一张胡床一屁股坐下来,重重喘息两声。
“城外各营,这几日零星逃散军马,只怕都有五六百人了。不少军将,基础无心约束。而在城门口,已然拦住了至少二三十起准备弃军而走的幕僚清客之辈直娘贼,俺们也没请这些大头巾来兴兵之前,一个个出谋划策有如诸葛再世,现下就连马谡赵括都比他们有胆色俺们那里亏待于他们了,不仅许下未来职位,兴兵之前,支给他们的安家俸料,开拔犒赏,比之俺们军将都丰盛十倍现下卷着细软就想逃兄长,要不杀上几个”
刘光世世家子弟身世,向来是最恨辜恩之辈。现下却没了半点要盘算的心思,摆手苦笑“他们所来,冲着的又不是军中这点犒赏都是为了未来在朝局中枢有一席之地啊,否则一个个进士身世,至少都是脱了选海的资序,真正谋个边地驱使,是能下令都监以下诸将的,凭什么在某的营中为一幕僚要不是某中军大帐之人不能轻动以乱军心,某都想放走他们算了”
刘安世翻翻眼睛,压下这一口吻,突然就放低了声音。整小我私家险些都凑到了刘光世耳边。
“俺在四下奔走一圈,杨可世那里还算稳当。可是东面北面诸处山口通路,却是女真重兵逼之虽然攻得不算甚紧。也委曲能稳得住”
刘安世神色难看已极,声音低得已经险些有如耳语。
“兄长,如此军心,又能撑持多久俺们断了救援,军中积贮,又能支撑多久能等到西军大部渡河来援么”
刘光世徐徐摇头“西军不会来的。某领鄜延军东进,为了什么。西军诸将,岂非还不明确如姚古之辈。现下在西军当中,车载斗量啊小种相公行了蠢事,不就名义以令西军,也是被大头巾辈给欺哄了现下就算小种相公意欲往援。如何又能调动军马在某看来,西军主力,只会集于永兴军路,一边稳住藩篱,遮护住八百里秦川,一边就对着汴梁虎视眈眈,等着萧言倒下那一刻和某的心思只是一般安世,等不到西军的,等不到的”
以己度人。刘光世现在将西军这个团体,倒是看得清楚明确万分。
刘安世默然不语,突然抬头。想说什么却又牢牢闭住嘴。
刘光世默然沉静片晌,突然问道“你的蕃骑所部,现在还可靠么”
刘安世重重颔首“这些蕃骑,自招募入鄜延军以来。俺如何看待他们,兄长岂非没望见恩养有如家人,蕃人心思简朴。只是死心塌地效力。这个时候,俺对他们。仍然言出法随”
先自夸完毕,刘安世又望向兄长,嗫嚅道“岂非兄长的亲卫就靠不住了么”
刘光世苦笑道“父亲将养的亲卫,随着环庆军一起葬送。某之亲卫,多是在鄜延军中拔充,一下葬送几万鄜延子弟在这蔚水河谷之中安世,你说某信不信得过他们带在身边,只怕叛乱鼓噪也未可知”
刘安世默然不语,眼神幽幽闪动,只是望向自家兄长。
这一番对话内情如何,作为刘光世最为信任的弟弟,他如何能不知晓
自从折可求逃遁,鄜延军陷于死地之后,刘光世绝不宁愿宁愿在此等死,也想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出奔而逃而乱军之中,扈卫自家出奔而走的戎马,必须是可靠的气力
刘安世自然是赞同兄长的决断,刘家富贵数十年,现在却父亲被编管,兄长再没于乱军之中,则万事皆休。什么雄心壮志,都只能烟消云散。与其等死,不如早早出奔
但在这个时候,刘安世不知怎么,却没了勇气高声赞同,甚而鼓舞兄长行此断然之事,宜早不宜迟。
几万鄜延子弟啊先是将他们带入死地,然后再弃军而走。主将出奔,这蔚水河谷之中将会酿成何等样惨烈的情形,让人想都不敢去想
刘安世默然,刘光世却冷笑作声,这冷笑声中,原来就有若冰窖一般的大帐之中,更添了一番阴寒到了极处的气息。
“某岂能如此就死某岂能让折可求这贼厮自得某岂能让西军之中那些鼠辈以为就这般去了刘某人这个对手某岂能让天下人看刘家的笑话只要能得脱此间,某返回环庆,散尽家资,也要招募壮士。如此浊世,有兵在手,谁来追究刘某人败军之责未来有变,刘某还能有东山再起之时未来不仅要让这些仇敌一个个悦目,亦要再领雄师,寻鞑虏为这四万鄜延子弟报此血仇”
刘光世说到厥后,语气当中已然带上了哽咽,以手掩面“某对不住这四万鄜延子弟,对不住啊只能以保有用之身,再为他们复仇未来击破鞑虏之后,某当再临此间,设坛招魂,以祭全军儿郎们,你们家事,自有某一力当之,你们身后勿忧,勿忧”
说到最后,两行浊泪已然在刘光世面上潸然而下。悲痛得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刘安世默然不语,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不容易,刘光世才收住悲声,一把抓住自家兄弟的手“安世。现在你我兄弟必须同心,说甚么也要脱出这片死地,以待未来安世安世。兄长就指望你了”
刘安世终于打破默然沉静,重重一拍胸脯“兄长,现在说这些作甚你还信不外俺么要知道俺须得也姓刘”
他急躁的起身,脚步极重的在帐中走来走去,咬着牙齿问道“兄长,何时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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