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2)
秦瑶饮泪悲年迈秦安赴席与密会
二哥终究是去衙门当差了,济州刺史给他补了个马快。樊虎,我开始对他另眼相看,此人可真不简朴,为了要二哥去衙门,在他眼前没劝成,竟巴巴地跑到了家里,关上门和娘絮絮叨叨地说了有半日。我就知道事情欠好,娘一直担忧衙门把二哥拿了去,这如今捕快都头亲自跑到了家里,除了满口应承,尚有什么可说的。我看着二哥蹙着眉,带着黄骠马,和樊虎走了出去。
这之后,二哥便天天都得往衙门听差,时不时还要出趟远差,去邻近府县抓捕盗贼抢匪。二哥究竟是二哥,就是一个小小的马快,也能当得威名赫赫,山东六府、黄河两岸,二哥的名头算是传开了,人们称他是:“赛专诸,似孟尝,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
没上几年,刺史给二哥升了个总都头,倒比樊虎和连明更高了,只是二哥人好,仍旧和他们平位论交、兄弟相称。
自从爹死后,娘的日子过得很苦,如今二哥当差了,也有那么多人尊他敬他,娘便徐徐以为满足,眼看二哥也过了二十,就想着要给二哥说亲。
论理,年迈还未提亲,二哥是不能抢在年迈前头的,可娘和年迈说了频频,年迈辞得都极坚决,说自己现下没这个心思,让娘一定要先给二哥说亲。娘软硬兼施,还鼓舞我跟年迈旁敲侧击了频频,年迈就是一点也不松口。娘无法,只得央人先给二哥说。
二哥巨细也算是个官,来提亲的大多都是乡里靛面人,最后娘给二哥定下的是西郊张员外家的独生女张氏,闺名英娇。
我很兴奋,我有了嫂嫂了!喜事那天来了许多人,樊虎和连明自然都到齐了,济州刺史也送来了贺礼,邻近府县也有官员专程差人送帖来。张员外笑得合不拢嘴,我听到他私下里向他家长随自夸着体面里子。至于我,我不体贴体面,只要二哥开心。
可是没想到,嫂嫂过门才三天,我们一向清静的家里竟有了争执的声音。这件事,错不在我,可是,却是因我而起,仍旧教我很惆怅。
那天,我照常一大早便在院子里练锏,我的锏法经由年迈和二哥的改良,现在使起来越来越顺手了。二哥因有件公案,已先去了衙门。嫂嫂通常不会那么早起,可这一天是她回门的日子,早早便起来梳妆妆扮,瞧见我在院子里练锏,脸上竟有些欠悦目起来。
我先是不解,心思转了几转,才有些明确了。嫂嫂过门前,乡里就有嫂嫂工绣艺守妇道的隽誉,牙婆上门提亲时,格外强调的也是嫂嫂的妇德。这样守着“三从四德”的嫂嫂,瞧见我一个女孩儿家,却学男儿似地舞刀弄剑,自是大不以为然。我禁不住有些不快,这辈子,我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教条似的规则。就算我如今生在这里,上辈子受的教育我照旧没法抛下。所幸我是在秦家,一来家教本就较为开明,二来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年迈和二哥都宠着我,没人来拿教条管制我。可现在,嫂嫂的神情却终于教我记起了,男女同等在我的上辈子是人们的基本看法,而在这辈子,却险些等同于起义和不肖。
可这又怎么能怪嫂嫂,她所受的教育、所处的情况都是如此,她会这么想也是理所虽然,况且嫂嫂是我的尊长,又刚过门,我便想着那就躲了吧,也省得尴尬。于是,我提着锏,企图绕到后院去练。后院虽小些,但从嫂嫂的屋子是看不见的。
不意,路上竟被儿截住了。儿是嫂嫂的陪嫁丫头,适才还在屋里替嫂嫂梳头,这会儿,竟从里间跑了出来。
“女人!”她朝我笑了笑,我也笑笑,心里却有些不安起来,她这笑,竟像是有着几分自得似的,“女人,我家小姐想烦女人帮个忙。”儿又笑了起来,拿出了一方汗巾子,一面递给我看一面继续道,“这巾子是要做了给姑爷的,图样已经绣好了,只是这穗儿小姐还未得空去打它。小姐今日要回门,想烦女人替小姐打一打。”
我一呆,老实说,这我可没有想到,我接过巾子看,杏黄色的面儿上,锈了大朵的牡丹,细密的针脚层层铺开,绣出了的凹凸重叠,无论是看上去照旧摸上去,都极有立体感。真是好精致的手工,我忍不住赞叹。一抬头,望见儿正扬脸对着我笑,心情立时又跌入了谷底。刺绣女红这些,我并不是没有学过,娘教过我一些,可是人的时间有限,这辈子我总共才不外活了十几年,哪能样样醒目,念书练武就占用了我险些全部的时间。再者,在我的看法里,从没有像嫂嫂那样把女红看成女子的必修课,对这些总是不怎么上心。看着嫂嫂绣的巾子,我不禁犯难,我的手工哪能和嫂嫂相比呢……
一瞬间盘算了好几个捏词,但最后照旧决议说实话:“嫂嫂相请,小瑶本不应拒绝,只是小瑶的手工实在不能和嫂嫂比,怕毁了这样漂亮的巾子,铺张了嫂嫂细巧精致的绣工。”
我话还没说完,儿的脸色已经变了,嫂嫂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这时一启齿就把我吓了一跳:“瑶女人想是瞧不起英娇,连打个穗儿也要推托。”
听她这一说,我赶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急着解释:“嫂嫂别误会,小瑶绝没有谁人意思,实在是不敢在嫂嫂眼前弄斧。”
“瑶女人不必过谦,英娇素日在家就听说,婆婆的女红极好,想来瑶女人必得婆婆经心教育,女红一道,定是不俗。”嫂嫂这么一说,我不禁暗叫欠好。近些年,娘为了贴补家用,有时会帮人做些活计,娘的手艺极好,邻里乡亲中也是有名的,嫂嫂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只是,原来我是不愿拿捏词搪塞嫂嫂和儿才说了实话,嫂嫂这样一想,我的实话反倒成了瞧不起她而推托的拙劣捏词了。
我正不知该怎样向误会了的嫂嫂解释,年迈听到消息,走了出来。我赶忙朝年迈投去求助的眼光,使劲向年迈示意:年迈,快来救救我……
年迈走过来,离嫂嫂还差着四五步就停了,审慎地垂着眼睛,我看着年迈的样子,心里竟先有了欠好的预感。
“弟妹切莫误会,小瑶这孩子心直,有什么便说什么了。小瑶自小习武,少少动针拈线,绝不是推托的意思。”
年迈说得客套,嫂嫂却仍是一脸不悦,而一旁的儿已嘟着嘴小声嘀咕着什么,我注意听了几句,终于名顿开。原来嫂嫂把女红看得极重,在她的眼里,女红好即是一个女儿家最值得自豪的事,女红欠好则是最没有颜面的事。而我毫无愧疚地说出自己不擅女红,这在嫂嫂是基础无法明确的,这一来,她便从另一个方面去明确我那句话了。
我恐慌于这番自己完全生疏的逻辑,躲在年迈的身后,听年迈颇为无奈地重复解释,可嫂嫂的脸竟像是越来越白了。我叹了口吻,看她的样子明确就是不信,也许这会儿连年迈也一起误解了。我偷偷扯了扯年迈的袖子,这样下去,只会越说越乱,照旧等二哥回来再说吧。
年迈低头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向嫂嫂说铺子里有事须得先走了,嫂嫂不吭声,年迈等了一阵,又歉了几声,才转身走了。我拉着年迈的手送他出去,没有想到,我们刚走到门口,身后竟传来嫂嫂的声音,显是气怒之下痛斥儿的劝:“我为什么要敬他!只不外是个下人的……”
我猛地攒紧了年迈的手,年迈的步子一顿,我心里就一抽。但年迈没有停多久,又照常迈步往外走。可我的心里却越发紧了起来,年迈的手心……是冰凉的……
出了家门,我不放心年迈,又陪年迈走了好长一段路,本想今天都陪着年迈的,可走到一半,年迈便要我回去,“小瑶乖,回去好生陪着娘。本没有什么大事,若是我们都走了,先就不寻常,倘或再说了什么……”年迈没有往下说,我明确,他是怕嫂嫂盛怒之下再跟娘说点什么,教娘担忧。我也不放心娘,可是又不愿就这样脱离年迈,低着头不吭声,也不愿动步子。年迈摸了摸我的头,淡淡笑了一声。我仰头看他,年迈看着像是神色如常,那一丝笑照常的宽厚温和,可我的心已揪得没了着落。年迈自小就极擅长掩饰的,再大的苦痛,他咬牙一小我私家扛着,面上还能笑得淡然。可有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年迈惆怅的时候,眉头会微微地耸起,只是一点儿,眉心不会现出纹路,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甚至就是发现了,也不见得就会让人注意。可我,每次瞧见了,都市心痛得只想死死地抱住年迈。可是我的年岁一年一年地大了,在娘一声声“瑶儿大了,要有个女孩儿的稳重样”的嘱咐中,我再没法儿像小时候那样,灼烁正大地无视男女之防,只管他是我的年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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