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2)
二贤庄单秦论交潞州郊秦谢对手
下人摆开了桌子,只有我、二哥和单雄信三人,精致的碟子仍是摆满了整整一桌。谢映登已告辞回去了,王伯当在我还没回来之前就有事先走了。我东张西望地看,不敢动筷子,想着尚有先前在院子里遇见的谁人被称作“令郎”的人还没来呢。没想到我还在自顾自入迷,单雄信已爽快地招呼起用饭来。我疑惑地瞧二哥,一向极守礼的二哥也动了筷子。我心里仍有些纳闷,但既然二哥动了,我便也不客套地举筷子吃起来。
望着这满桌子好吃的,突地想起魏征来。这老道果是有些远见的,还记得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不出半月,二哥肯定比往常更好了。现在看着这一桌子的菜,我是完完全全地信服了。
**鸭鱼肉已经不算什么了,那不外是半富不穷人家的佳肴而已。在二贤庄的餐桌上,常见的是鹅掌鱼肝,鲍鱼像蛤蜊一样炖了蛋,鲈鱼像黄鱼一样清蒸——不用说,必是云间送来的四腮鲈鱼,熊掌则是像大排骨一样红烧,尚有什么人参当归的,那都是放进了汤里作了滋补药膳。
我本想撒了欢铺开肚子吃,可谁知道,流云水袖,穿起来是悦目,吃起饭来那可是累赘极了。我得先撩起袖子,再伸出筷子,往前捅进碟子里的时候左手还得绝不放松地照顾着袖子,好不容易夹好了再小心地收回来,这才总算能铺开了袖子,端起碗吃上一口。这回我才算明确了为什么各人闺秀总有那样的心胸举止。原理很简朴,穿着绣鞋,走路铁定快不了,落下步子绝对重不了——脚得疼啊!再加上长袖飘飘,行动哪儿还能快得起来。往常在家里,娘总说我用饭的时候筷子落得像雨点,怎么说都不愿听。现在想来,实在最容易的解决措施就是穿上这种衣服,举起筷子,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虽然今天我行动比平时慢多了,不外还好,二哥和单雄信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谈话。而我,只消吃了,一嘴不二用,比他们省了能有泰半的时间。这么算起来,照旧不亏损的。我这样想着,心满足足地重复着那套繁琐的闺秀行动。
这顿饭吃了有不短的时间,两个大男子再加一个认真起劲全心全意吃的小丫头,一桌子菜也只不外去了三分之一,我摸着肚子,到了多一口也吃不下的田地,才眼睁睁地看着碟子撤了下去。原来我该是满足了,谁意料没过多久就有丫鬟送上了精致的点心,都是什么糕什么团的,我眼巴巴地瞧着,有绿得青翠的,有黑得红润的,有白得沁脾的,尚有红得诱人的……无奈我已是撑到了嗓子眼,捡了块小的,刚吃了一口就不得不放下,只剩了拿眼睛瞧着叹气的份儿……
二哥还在和单雄信说话,我惠顾着吃,前头的也没听到,这会儿总算放下了筷子,才注意到,他俩说的,竟是一个日后大大有名的人物,现在是朝廷的蒲山公——李密。
“此人近因受牵连,被免职罢官,或可为我所用。”单雄信捧着盅茶,却不喝,我瞧着他一双眼睛基础就连看都没看手里的茶,只盯着二哥。
二哥低着头想了想,我人矮,位置低,依稀似乎瞧见二哥皱了皱眉。二哥和朋侪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很兴奋的,不要说不快,就是为难我都未曾见他有过。可这次,面临着单雄信这个帮了二哥大忙的好朋侪,二哥却皱起了眉……还没等我想通这个稀有的难题,二哥已徐徐地开了口:“李密为人,太重仕途。他本就是官宦身世,在锦衣堆里长大,又素来孤高。此番虽受牵连,但我恐怕此人对朝廷并未死心,与王谢二位贤弟当是不行同日而语。”
我接过丫鬟送上的茶,看了看,里头加了菊花和枸杞,喝起来有种自然的清甜。二哥的话我完全同意,我一向对李密没什么好感,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私下里还总认为瓦岗寨就是被李密给弄散了的。
我打了个呵欠。虽然终于又见到二哥很开心,可是总也没逮着时机跟二哥单独说说话,老在这里听那些我懒得弄明确的事,我可是赶了许多几何天的路,今天又是一大早就出来了的,若是以为无聊了没趣了困了,这也不能怪我吧……
突然,熟悉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上拍了拍,我一转头,恰望见二哥转脸对我一笑。适才我还满腹怨言,可这会儿瞧见二哥的笑,又立马以为,实在只要有二哥在身边,无论干什么,都是幸福的。于是我抱着杯子,往椅子后头缩了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没想到单雄信也发现了我的小行动,他赫赫地笑了起来,高声道:“瞧我!秦女人远道而来,与秦二哥定是有几多家事要说,是单某的错!”
二哥忙要启齿,单雄信却已豪爽地站起身,推开椅子,摆了摆手,迈开大步,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朝二哥靠了已往。一只手挽着二哥的胳膊,另一只手早已不自觉地扯着了他的袖子,心底里似乎还在怕二哥突然又不见了。娘总说我大了,是个大女人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粘二哥了。二哥从来都很听娘的话,可这次,他没有推开我,一只手不动,任我拉着,低低地叹了口吻。
“娘好吗?”我听到二哥低声问我。
我点了颔首,忽又想到二哥现在似乎是低着头基础瞧不见,赶忙出了声儿:“好。”我顿了顿,眼前浮起娘每次提起二哥时藏也藏不住的殷切和瞻仰,没多想又接道,“娘很想二哥。”
二哥许久都没有说话,我偷偷斜眼瞥他,正望见二哥一只手按在眼睛上。我赶忙转开头,二哥一定不愿意我瞧见他流泪。我拿眼睛对着单雄信家手工刺绣红木镶边的精致屏风,暗地里忏悔说了那句话,二哥的身体还没全好,我怎么那么不小心,又让他伤心了……
“二哥!”我不敢再朝二哥看,要紧搜肠刮肚凑了一箩话出来,想着先打破默然沉静,把二哥的注意力疏散了再说,“二哥我告诉你呀,大牛哥家的那匹老白马看上了隔邻张叔家的那匹母马,谈了一阵子恋爱,居然就有了子女,大牛哥说,估摸着下月就该产驹子了。尚有,我们家后头,王阿婆的那只宝物母**,天天都能下俩蛋的,有天突然就不见了,王阿婆哭得寻死觅活的,娘看了直说凄切。贾老板家新来了一匹烈马,据柳家哥哥说那马可凶了,上笼头的时候踢伤了好几个伙计,现在被单独关在马房里,谁都不敢靠近它,喂草料都是拿大叉子叉了塞进去的。尚有啊……”
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半车,可怜历城总共就那么点大,我认识的人更是有限,别说芝麻绿豆了,就是把赤豆小米都算上,也统共就那么点,被我叽里咕噜一顿都倒完了,只好张着空口袋怒视发呆了。幸亏二哥总算是抬起了头,眼睛瞧了我一回,让我兴奋的是,那眼光里总算是又回复了几分笑意了。
二哥也没说话,把我搁在桌上的茶递来了,我接过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二哥见我喝够了,才问道:“小瑶这次出门,年迈可有带话来?”
我捧着茶杯的手禁不住一抖,一脑门的汗,适才紧张之下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事儿都说了,竟忘了年迈的话。我这什么偏差呀……这不是典型的舍近求远么……
我抹了抹汗,一本正经地开始转述:“年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二哥不要挂心。家里虽不知道二哥为何许久未归,但知道二哥总有二哥的情由。迩来天是益发冷了,年迈说,若是不宜上路,教二哥无需着急,不妨等一切妥当了再上路。有娘的话,急也不用急在这一时。至于衙门里,樊家哥哥去过家里了,大冷天儿的,老爷也生了懒意,也没什么大案,二哥可以放宽了心。”
二哥听我说完了这一番话,便点了颔首,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年迈也好?”
我看了一眼二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以为二哥像是有什么话吞吐着没说出来。既问了年迈,我便答道:“好。年迈的生意迩来也不错,天冷了,左邻右舍都懒走动,就近在年迈的店里买了。”
二哥又点颔首,我看二哥一时无话,也不去问他,只往他身边又靠近了点儿。二哥瘦了,纵然隔着衣服,我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鼻子突地发酸,我赶忙使劲抽了抽,特长蒙住——我不要再在二哥的眼前哭了。
“小丫,”二哥突然叫我,我赶忙伸开手半挡着脸,含混地“唔”了一声,就怕二哥猜到我在忍泪心里欠好受。可这时候二哥心里似乎也塞着许多几何事儿,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怪样子,只是问道,“家里人……都好吗?”
我禁不住有些希奇,二哥刚问了娘还问了年迈,这会儿怎么又问起身里人来?家里不就那几口人么?除了……可是,二哥和她之间,显着……我瞥了一眼二哥,如果我真的是十明年的小丫头,或许我不会懂,可是,虽然我没谈过恋爱没结过婚,但究竟也是兜转了两世,两口子之间的反面谐,又是这样近在身边的,不行能感受不到。
我呆愣着没有回覆,二哥看了我一会儿,转开头,轻叹了一声。我心里猛颠了一下,然后就咕咚咕咚地往下沉。我怕二哥再叹气,赶忙启齿:“好!家里人都好。嫂子对娘极好,得空了就陪娘说话,还常下厨给娘做好吃的。二哥你就放心吧。”
二哥笑了笑,又默了好一阵,才开了口,声音很低,似是对我的解释,可淡寞的语调间,又像是有些模糊不明的歉意:“伉俪之间,没有什么好欠好的,既成了亲,就是一家子,心就在一处了。”我听二哥这么说,不禁又愣了,因为二哥说的这番话,也因为,二哥言语之间,似乎我不再是小丫头片子一个,竟像是看到了我心里谁人活了两世的自己……
正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二哥突然拉着我站了起来,推我道:“已经很晚了,还不去睡吗?回房去吧,若是在家里,娘又该说了。”
我仰脸冲着二哥傻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作祟,此番是笑得比往常更傻一点。二哥唤了一声,便有丫鬟走了进来,又像来时似的,拥着我脱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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