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兴(1/2)
他们的运气很好,土坡下是一层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叶,吸饱了雨水,就像一张柔软的床垫,托住了一家三口。
但即便如此,祖孙三人不免还是滚作一团,混乱之中,陆麓只听柳心兰突然一声闷哼,回头看去,发现竟是一根筷子粗细的枯枝,径直刺破了柳心兰的手心。
尖锐的枯枝直接从手背中透了出来,鲜血染红手掌。
陆麓连忙望向柳心兰,发现她和老人也都怔怔也都望着那满是鲜血的手掌,可也只是喘息瞬间,霍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崖上,面目狰狞。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柳心兰回过神来,竟想也不想,抓住木枝一头,一个咬牙拔离手掌,随即不顾满掌鲜血,脚上连蹬,挣扎着连滚带爬钻向面前灌木林。
霍四眼看如此,作势就要跳下,然而就在这时,他目光一瞥,生生止住脚步。
在他身后,赵家媳妇根本没跟上来,而是跑到一半便偷摸着往回跑,如今已经回到山崖下,抓着绳索要往上爬。
“贱人!贱人!!!”
霍四破口大骂,转头望了一眼失去柳心兰身影的丛林,又回头看拽着绳子笨拙想要向上的赵家媳妇,终究还是恨恨跺脚,转身疾奔石洞。
而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转身后不久,就在他面对的这片丛林不远,那跌跌撞撞想要逃远的人影,却突然一个趔趄,倒在了密林里……
柳心兰晕倒了。
她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全凭着一股意念强撑,在最后逃出百余步后,终于再撑不住,晕倒在雨水里。
老人挣脱出绑着自己的缚绳,拥着她,好一阵抚胸推背,妇人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又要起身,带着家人逃走。
老人连忙抱住她,死死抱在怀里:“好孩子,没追来了,霍四他没追来了!”
听到老人这么说,柳心兰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一把瘫在老人怀里。
片刻之后,她的目光动了动,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声音艰涩。
“娘……我们可能要在这儿熬一夜了。”
老人抹着泪水,细细帮柳心兰包扎着手上的伤口,摇了摇头:“不碍事,傻孩子,不碍事的……”
这天夜里,他们就在头无片瓦,身无所栖的山林里,度过了凄寒的一夜。
雨一直在下,喧哗的大雨和不时划破苍穹的惊雷将周遭的灌木山林映衬得如同鬼影般张牙舞爪。陆麓很讨厌这样的雨夜,他在孤儿院长大,每当这样雷雨交集的夜里,院里总有孩子会在雷声中惊醒,然后恐惧在黑暗中蔓延,最后常常导致半个孤儿院哭成一片。
所以对于这样的雨夜,陆麓打心底感到抗拒,然而在眼看柳心兰冒着大雨拆开雨披,选出最完整的一片蕉叶小心翼翼把他的襁褓包裹住的时候,他沉默了。望着黑暗的夜里,依偎在雨中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两个女人,被保护得风雨不透的陆麓心中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渐渐打开。
他们已经做了作为家人所能做的一切,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个家?
若是能活下去,那便……一起活吧!
……
漫长的夜,终究是过去了。
当灰蒙的晨光抹开黑暗,陆麓睁开眼来,首先看得的,是绵绵沥雨中,柳心兰浑身湿透,蜷伏在地的身影。
他不由地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还未等他多想,一个突然意识到的问题,让他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柳心兰身边没有老人的身影!
一夜过去,老人,不见了!!
柳心兰也惊醒了过来,她惶然四顾,随即惊慌失措地抱起陆麓,焦惶奔寻于山林间。
最后在几十步外,他们找到了老人。
当时两腿尽断了的老人,正满身泥泞地爬向一处悬崖。
柳心兰惊恐地扑了过去,抱着老人痛哭。
老人疯了一般地想推开她,随后亦是泪流满面。
雨落的山崖边,婆媳二人抱作一团,失声相拥。
而后柳心兰几乎是半强迫的,把老人重新绑回了背上。
他们再次上路。
在远离山豁的途中,陆麓能看到柳心兰不时驻足回望,眼神中的惶然和不甘几乎溢于言表,陆麓不知道她今天这是在朝哪儿走,只知道年轻的妇人有时走着走着,便会偷偷落下泪来,这在昨天的路途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陆麓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虽然他已经决定陪着这家人活下去,但他们有可能真的要走不出这大山了。
至于老人,情况更是糟糕,自启程后不久便被发现全身发烫,发起了高烧,这在眼下情况下是非常可怕的,虽然沿途柳心兰一直努力寻找草药让她嚼服,可这样的原始治疗,也不知能让老太太坚持到几时。
雨还在下,只是比昨日稍小了一些,过了午时,便更小了,就在这个时候,目光已然黯淡的柳心兰突然指着远处山背,兴奋出声。
“好像是烟!娘,驿道方向好像有炊烟!”
双颊滚烫的老人似乎想抬头,却终究没能抬起来,伏在柳心兰背上不省人事。
陆麓看了一眼,很想说那可能不是烟,雨中的大山看起来本来就到处灰灰蒙蒙,何况还远远隔着一座山岭,陆麓只看到那儿灰沉一片,也不知柳心兰是怎么分出哪儿是烟哪儿是雾。
然而柳心兰却仿佛抓住了希望的稻草,兴奋朝那儿赶去,翻山越岭,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翻过那山山脊,居高临下,只见一处并不广阔的山谷夹在两山之间,山势逶迤,谷内雾气迷蒙,隐约可见山涧蜿蜒,林木葱郁,却唯独不见她所说的炊烟。
妇人并不死心,废了好大功夫下到谷中,沿着涧水又寻了好长一段,直到累得直不起腰,这才跌坐在涧边一株树下,目光怔怔望着浑着泥沙的涧水。
良久之后,妇人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解开身上的挂绳,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
那是她逃出家门最后关头带上的所有东西,几张收藏在布囊里的纸,和几只拇指大小的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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