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1/2)
早春,刮起大风,它用强大的气力吹化积了一冬的冰雪,吹醒了甜睡的土地。树木开始发芽,小草开始绽绿,刘屯的人们扔下手中的纸牌和棋子,从猫冬的土屋里走出来,晒着暖烘烘的太阳,为一年的生计忙碌起来。
小南河水量足,阻断河南河北两地的交通,也给刘屯人带来挣钱的时机。只管有不祥瑞的说法,身体强壮的人也抽闲干起背河的营生。
由于闹鬼的种种传说,人们对乱坟岗子越发恐惧,就连被雷击过的大柳树也成了不祥的象征。紧靠乱坟岗子的旧道被荒草笼罩,再也显现不出从前人来人往的迹象。
羊羔子穿件破棉袄,趿拉着露着脚趾的破棉鞋向小南河走去,他没从路上走,而是从草甸子上穿已往。途经乱坟岗子时,他立在远处向被雷击过的大柳树看了几眼。
他刚刚记事,就知道刘屯有棵大柳树,从母亲那里听到许多大柳树的故事,也知道父亲是从大柳树下走出去的。
那天,瞎爬子把丈夫送到树下,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孩子就要生了,你要早点儿回来呀!孩子的名字等你起。”可是,直到羊羔子长大,他的父亲也没回来。但他以为,父亲一定忘不了他娘俩,忘不了家乡的大柳树,一定从这里回家。
羊羔子来到河滨,蹲在树丛下等过河人。河风砭骨,他以为身上冷,便在河滨折根柳条,把破棉袄往怀里掖了掖,用柳条系紧。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羊羔子等来了生意。过河人是城里妇女,很年轻,穿着上像个大女人,大方样像个小媳妇。羊羔子把女人多搭几眼,主要是权衡她的身材和重量。
羊羔子单薄,块儿头大的背不动。
女人中等身材,不算瘦,但苗条,挺精神,充满活力,不是背起来死死压在背上的那种人。
羊羔子对过河人很满足,主动上前搭话。看来女人不急于过河,对他带搭不理。羊羔子对这个女人发生看法,心里骂:“小娘们儿,是个野鸡,说不定去哪打野食儿。”
羊羔子说这样的女人是野鸡不是没有凭证,因为以往年轻女人过河都有男子陪着,这么漂亮的女人自己出远门儿,肯定有说道。羊羔子倒不管女人是什么身份,只着急快点把生意做成,把背河钱拿得手。
女人似乎对小南河很熟悉,也似乎对这个地方有些眷恋,她坐在包裹上问:“还记得以前过河摆筏子吗?”
吹来一阵风,羊羔子打个冷战,看到女人稳稳地坐着包裹上,他以为自己压得慌,没好气地回覆:“我没见谁摆筏子,都是背河,没人用那破玩意儿。”
羊羔子没见过在小南河摆筏子,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其时在东南岗子住着姓贾的一户人家,他家在小南河放了一个小木筏,利便过河人。
女人说:“你没见过吧,我见过,还坐过呢。”
“那是啥年月,有老多年头了,那时水大,人够不着底。现在这点儿水,一背就已往,没人再费谁人事。”羊羔子敦促女人:“你还过河不?呆一会我就回去了。”羊羔子不是想回去,他怕再来比他强壮的人,抢走她的生意。
女人也是这个想法。她见羊羔子太单薄,怕被扔到河里。河滨没有其他人,她想再等一会,居心找话:“以前你们背河,都不穿衣服,太粗陋,不文明,让过河人心里噎得慌。”
羊羔子冷得直跺脚,想放弃背河,又舍不得得手的钱。听了女人说这话,他更没有好态度:“现在也是光屁股,嫌怕羞你就自己趟已往。”羊羔子怕女人凭证他的话去做,急遽说:“河里随处是窝子,淹死那可没人管。”他见女人没有启航的迹象,又解释:“你看我这身破棉衣,下到水里还不把我坠死?别说背人了,我自己也过不去。”
女人说:“你们跟城里人学,穿三角裤衩,男子女人都穿它,还在一个池子里洗澡呢。”
羊羔子也穿着裤衩子,是瞎爬子用破夹裤改的,裤腿过膝盖,又肥又大,下水缠腿,背河穿不得。他听过刘占山讲起三角裤衩的事,便说:“大鼻子喜欢穿那玩意儿,兜得牢牢的,和没穿一个样,不是两口子也在一个澡堂子里洗澡,瞎搅人呗。你们城里人真会学,净整些花花事。大鼻子牲性,喜欢扑拉毛斯,你们可别学谁人。”
“你怎么说脏话?”女人酡颜,看来挺腼腆,她说:“你这小我私家年岁不大,知道的不少,从哪学来这么多脏工具?”
受到女人的谴责,羊羔子心里不得劲儿,高声说:“背河的规则就是光屁股,别说你,就是官太太、巨细姐也是这样背。横竖河里有窝子,也有深沟,你要不怕死,就自己趟已往,我还不伺候你呢。”说着,冒充要走,女人并不拦他。
羊羔子走几步,又转回来,嘴里念叨:“这人在世,用不着心疼兜里那两个钱儿,过河弄湿身子,路上准冻出病,要是掉到窝子里淹死,几多钱也是人家的。我村大柳树下的淹死鬼就是例子,扑通一声,蹩咕了,家都回不去,还要牵连二倔子。”
“二倔子?”
“咋地,你认识?不行能,他背河时你还小。”羊羔子说:“二倔子可是个好背河的,什么人都见过,听说还背过贺家窝棚车站总站长的八太太。那小娘们儿长得,跟天仙似的,谁见了谁腿软。”羊羔子居心瞅一眼过河的女人,又说:“人家过河一点儿没挑捡,啥也没说,顺顺当当让背已往,你说给了二倔子几多钱?”
女人白一眼羊羔子。
羊羔子说:“给的是现大洋,二倔子半年没花了。”
八太太的事是羊羔子杜撰的,基础就没这码事。他以为眼前的过河人不光磨蹭,而且自做娇贵,整出个有头有脸儿的大人物来压她,想不到女人的一句话把他噎得半天儿没吭声。
“那是二倔子不会花。”
羊羔子想和女人打僵持战,小声嘟囔:“你不着急,我也不着急,阳光温暖,我多晒一会儿,横竖离家近,饿了就回去吃大饼子。”
女人对他说:“我向你探询点儿事儿,完了咱就过河。”
羊羔子没好气:“想问啥,你快点儿说。”
“我想探询你们村姓贾的人家。”
“啊,老贾家?”羊羔子似乎来了精神:“那家人家我知道,你算问到地方了。你知道不,那家人家可纷歧般,贼神乎。听我妈讲过,他们的祖先是个母狐狸。”羊羔子见女人用受惊的眼神看着他,情绪变得高涨:“你不信咋地,确实是个母狐狸。我们这里狐狸多,有许多成精的。见偏激狐狸没,那就是快成精了,在夜间像个大火团,村里人见了都畏惧。”
羊羔子继续讲:“不外真正成精的狐狸不吓人,它会变,都是酿成未亡人,倒是没有酿成大女人的。我们这地方的长虫也会变,能酿成帅小伙,那家大女人沾上它可就惨了,活活折磨死。不外老黎民不用怕,因为蛇精专去大户人家,看不起苦人。再者说,老黑会请三太爷,能镇住它。狐狸经心眼好,很少有害人的,如果她相中哪个王老五骗子子,不光和他睡觉,还会让他蓬勃。”
见女人听得认真,羊羔子又说:“不知是贾家的爷爷照旧太爷,遇上了狐狸精,听我妈讲,谁人狐狸精老漂亮了。”羊羔子看一眼过河女人,接着往下讲:“年岁和你差不多,比你悦目。和姓贾的过上日子,给他生儿育女。你信不,一下子就把贾家整有钱了。那家伙,要吃有吃,要住有住的。你说东南岗子原来是个啥地方,涝洼塘!狐狸精用手一比划,酿成良田了,堆起了房座子。不信你回去看,现在尚有房墙呢。”
女人问:“现在的贾家归哪了?”
“你先别问归哪,前边的事还没讲完呢。狐狸精给贾家生了两个闺女,水灵灵的,一看就沾灵气。不是我说得玄,就是皇上没看到,看到准带到宫里,至少是偏妃。要是搁现在,都能当上大官儿太太,不是乡长夫人,也是县长夫人。我琢磨,他们的闺女也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听我妈说的啊!狐狸精的血脉,有仙气。”羊羔子见过河的女人对他笑笑,又说:“村里的男子都希望遇到狐狸精,特别是那些老王老五骗子子。老逛老实点儿,而谁人孙广斌急得满村转。自古以来,刘屯就是贾家祖先有福气。听说此外地方有遇上的,都是被弄得家破人亡。狐狸精也看人,对老实的劳苦人它用盛情眼儿,对富人家的花花令郎它接纳坏招术。”
过河女人往北瞅,像是思考什么。羊羔子着了急,对她说:“该讲的都对你讲了,该过河吧!把你背已往,我尚有此外事。”
女人说:“我问你贾家搬到哪,你还没告诉我。”
“你探询那干啥?你是女的,沾不上狐狸精的光。”不外羊羔子照旧告诉她:“贾家不行了,搬到小南营,听说国家要占那地方,他家又搬回来,在村里盖了屋子。”
“贾家怎么想搬走呢?”
“我怎么知道,净问这些不着边的话。”羊羔子想了想说:“不外吗,好象听我妈说过,贾家把狐狸精埋在小南营。为了沾光呗,随着搬了去。”
过河女人站起身,做着过河的准备,羊羔子开始论价钱:“今天过河你得给双份钱。”
女人受惊地问:“为什么?”
“我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又延长了这么长时间,都得有酬金。”
女人不认可,高声说:“你这是敲诈,没听说唠嗑也收钱。”
“你不给我就不背。”
“我不用你背,你走吧!”
“我才不走呢。不背你,我再背别人。”
女人说:“我从河南过来时,天气比这冷,才要我三毛钱,你要背,也给三毛。”
羊羔子看了看河对岸,又看看上下游,没有背河人,他说:“我不干,你想过河,就得付一元钱。”
“四毛行不?”
“不行!”
经由讨价还价,女人出五毛钱,羊羔子同意背她过河,妇女的条件是不能弄湿衣服,而且把包裹同时运已往。
羊羔子用手拎拎包裹,以为很沉,便和她商量,先把她送过河,再回来取包裹。女人再次审察羊羔子,以为这个瘦小子不行信,她说:“必须一起过河,你能背就背,不能背我再用别人。”羊羔子看出女人不信任他,冷冷一笑,不耐心地说:“你找别人吧!白跟你费了半天儿嘴,唉,碰上个抠门儿。”女人没措施,只好央求他:“大兄弟,你背吧!我再多给你五毛钱。”
羊羔子看到女人让了步,便在心里盘算戏弄她的坏主意,伸脱手对女人说:“天这样冷,挣几个小钱真不易,你要不多给五毛钱,我才不背呢,先付钱吧!”女人差异意,强调每次过河都是后给钱。羊羔子坚持先付钱,他说,坐火车还得先买票呢。
羊羔子没坐偏激车,先买票是从刘占山嘴里听到的。这里离火车站并不远,连火车的鸣笛声都能听见。可是,羊羔子并不知道火车是什么样,小南河这里,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
女人拧不外,只好给足过河钱,羊羔子接过,装进露出棉花的破衣兜里。让女人背过身,他先甩掉棉袄,接着脱掉棉裤。河风吹过,冷的直哆嗦,拿回棉袄想穿上,又怕被水打湿把他拖进窝子里。他把棉袄甩到树丛上,蹲下身,抖着牙齿说:“快点儿,快过来。”女人并不着急,示意他把包裹提着。羊羔子冻得脸色变青,见女人磨磨蹭蹭,怨愤的心情油然而生,坏点子连忙在头脑里生成,没好气地对女人说:“你不想过河就拉倒,想过就得自己提包裹。”女人说:“过河时我得搂着你,腾不脱手来。”羊羔子转头白她一眼,高声说:“用嘴叼着。”
女人不情愿地叼着包裹,趴在羊羔子单薄的后背上。羊羔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对岸走去,而且专向水急的地方走。女人牢牢地抱着他的肩,两条腿往上提,可是,两只鞋照旧溅上水。她示意羊羔子选好的地方走,不要弄湿她的鞋。羊羔子领会她的意思,居心失脚,做出要跌倒的架式,把女人的一只脚泡在水里。女人感应鞋里进了水,很是恼火,在羊羔子前胸狠狠地掐一把。羊羔子感应很疼,心想:“你把我掐疼,我让你更难受!”他说:“怕湿鞋你就往上串串。”女人嘴里叨着包裹,两手搂着羊羔子,基础没措施往上串。她在羊羔子背上动了动,求羊羔子资助。羊羔子以为时机已到,用两手托住了女人的屁股。女人以为不舒服,便在羊羔子的背上扭动起来,叨着包裹的嘴里发出“唔唔”声,已示反抗羊羔子的无理。羊羔子不光没剖析,反而在女人的屁股上掐一把,女人恼怒地大叫:“你干什么?”一张嘴,包裹掉在河里,顺水向下游漂去。女人急着喊:“快把包裹追回来!”羊羔子站在水里不动,女人腾脱手拍打他的背,带着哭腔说:“我的衣服和钱都在包裹里,快把它捞回来!”看着包裹向下游漂动,羊羔子不紧不慢地说:“要追包裹,就得先把你放在水里。”女人哭着说:“快放下,赶忙追包裹。”羊羔子顺势把女人放下,往下游追赶包裹。
女人站到水里,酷寒的河水险些凉透全身,她忘了过河的危险,哭啼着向对岸走去。上了岸,身上的衣裤都往下淌水,她一边打喷嚏一边骂:“倒霉死了,遇上这个王八羔子。”
羊羔子捞起包裹,送到对岸就往回跑,回到岸上,急遽穿上破棉袄,扭过身往对岸看。女人翻着包裹,试图找件干衣服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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