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01）（1/1）

古先圣王之所以理人者，先务农，人农非徒为坠利也，贵行其志也。人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领土安，安则主位尊。——《洞灵真经》

第一三一章

转眼到了秋天，秋风起来了，天气一天凉爽起一天。明义在家坐不住，想下去转转，他是省照料委员会的成员，跟范立田一说，立田不敢擅作主张，跟省委刘书记做了汇报，刘书记指挥说：“下去转转也好，磨练磨练我们的事情，重在找问题。”

明义难免扫兴，心里只怪立田多嘴，原来嘛，随便下去走走，游山玩水，看看农村变化，感受感受农村生活，头上戴上个紧箍咒，运动受了限制。在下去之前，他想跟车耀先见个面，车耀先的身体欠好，一直住在省立医院高干病房。

省立医院的高干病房，是一排不起眼的平房，门前一个很大的花坛，两进两出的院落，原是前清老爷的内宅，假山曲水，绿树掩映，很清幽。一进院子，听到树丛里隐隐的胡琴儿响，有人咿咿呀呀地唱，说不上字正腔圆，倒也抑扬顿挫，有些京戏的味儿。车耀先特别喜欢京戏，没事儿，也来两嗓子，从做了心脏搭桥，内器损伤，气不归元，只有哼哼的份了。

明义提了一网兜橘子，几斤香蕉，循着声音过来了，他想，车书记一定在这里了。几株高峻的雪松，把一座凉亭遮得严严实实，走近了，方看清里边十几小我私家影儿，在里边唱戏听戏。

说戏的是省京剧院的男旦逄筱菊，逄筱菊谢了彩妆，原来是个干巴老头儿，和戏台上盛饰艳抹的虞姬判若两人。明义向来不喜欢京戏，生旦净末丑，梅尚程荀四台甫派，到现在照旧分不清楚，逢到重大节日，省委搞联欢运动，搞一场名家名票名段演唱会，他一般不加入。

车耀先坐在一边的廊沿上，明义望见一双方口青布鞋，随着锣鼓胡琴声，不停地摇摆，他想一定是车耀先了。逄筱菊哼了几嗓子，一摆手，胡琴锣鼓戛然停了。逄筱菊说：“京戏特别考究行腔，用行话说，就是吐字归韵。我来示范一遍，大伙儿注意听。”说完，手指一点，鼙鼓一响，胡琴声悠悠扬扬起来了。

逄筱菊手持双舞剑，做了几个身段，捏着嗓子唱道：

看大王

帐中睡稳

我这里出帐外

且散愁情

逄筱菊花腔高吭浏亮，字字珠玑，嗓音圆润清晰，明义一边听一边摇头，一个破落老头子，竟有这么好的嗓子。逄筱菊说：“各人试唱一遍，注意口型，吐气吸气运气流通，情起音起，情落声止，唱腔要随着情走。好，起！”

各人咿咿呀呀唱了一个过门儿，逄筱菊拱拱手，连声说：“不错，不错，味儿出来了。这出戏儿归结起来，照旧一个情字，凄清婉转，勾魂摄魄，嗓音要甜，甜中带酸，酸中带着一个愁字，离愁别绪，别有一番滋味儿。好了，诸位，今天先到这里。”

逄筱菊收拾了胡琴要走，蓦然望见明义站在一旁冲他笑，笑笑说：“董书记，您咋有兴致儿过来听戏？”明义笑笑，说：“从跟前走，让逄老板的声音拉过来了。逄老板，唱得真不错！”逄筱菊谦虚地说：“见笑见笑。这唱戏啊，决非一日之功，一日不唱，嗓音拿捏不住了，三日不唱，这半辈子的功夫，就还给师傅了。”大伙儿跟明义点颔首，告辞走了。

车耀先坐着没动，摆手招呼明义坐下，说：“坐一会儿。照旧外边好，病房里有死气。明义，你咋挂竿了？给我弄副鱼竿，咱俩出去消散消散。”明义摇着头说：“钓了一阵儿，一小我私家一汪水，越钓越丧气。车书记，想起来，当官有啥好，老了连个朋侪也没有，整个举目无亲，照旧老黎民好啊！我想结交个钓友，人家一听我是省委副书记，拔竿儿就走，谁人丧气！”

车耀先笑笑，说：“还记得《红楼梦》中那句话吗，‘才嫌乌纱小，又把枷锁扛’，人啊就是个不知足，等你知足了，才知山高水远，恍若一梦。明义，你还年轻，做点事儿吧。”明义说：“我也这么想，再闷下去，不定哪天就瓦解了。今儿来跟您道个体，车书记，我想下去走走，原来嘛，信马由缰，走那里算那里，立田跟老刘一说，这行程，自己说了不算了。”

车耀先眼睛一亮，说：“明义，要不，咱俩一道儿下去？我一直想下去走走，有个伴儿好。”明义审察着车耀先，车耀先说：“放心吧，我啊，拖累不了你，就像你说的，信马由缰。往兜里揣两个零钱，过桥过店，上车下轿，不用下边伺候。”明义有些担忧，车耀先七十六岁了，心律不齐，刚做了搭桥手术，万一有个闪失，他欠好跟省委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