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02)(1/1)
车耀先笑着说:“你怕什么,死不了!万一死在路上,明义,随便掘个坑儿,就此一埋,长几棵好庄稼,也算没忘了老黎民。”明义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两人笑了一阵儿,明义说:“医院怎么说?”车耀先夹着眼睛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来他个脚底下抹油,溜了!”
车耀先戴了一顶草帽,挽着一个草编手提袋,怎么看也是普通老黎民。明义装束也简朴,随身带了几件儿换洗衣服,悄悄跑到医院,开了两盒儿速效救心丸,揣在衣袋里,万一车耀先有个欠好,暂时救急。
昨天晚上,立田问他啥时候下去,预备给他派车,明义说,过些日子吧,刚刚立秋,天气凉爽了再说。到了火车站,两人都显得特别轻松。车耀先说:“明义,咱俩像私奔。好啊,照旧自由之身好啊。”
明义去售票口挤车票,人挺多,一溜长蛇阵。在他的印象里,他还没亲自卖过车票,原来坐车尚有这么多周折。跟前几个年轻人,弓着身子往前挤,明义拍拍前边小伙子的肩膀,说:“小伙子,慢着点儿,前边有女同志。”小伙子转头瞪了他一眼,气咻咻地说:“你是国际警员?管得宽!”明义噎了一口,现在的年轻人,哪有一点儿谦逊之情!
到了售票口跟前,服务员懒洋洋的,明义把钱从窗口里递进去,说:“买两张去三番的卧铺。”服务员哼了一声,把钱推出来,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口吻儿倒是不小,你是省委向导,照旧国家大员?也不瞧瞧你的德性!”
受了一通抢白,才知老黎民何等艰难,事事有人管着,有人绊着,有人别着,不定哪儿伸出一只手来,让人掐一把,还得陪着笑脸。后边还在挤,明义以为他的肋巴喀吧着响,把钱递进去,有了上次的履历,嗫嚅着说:“同志,买两张硬铺票。”服务员接了钱,把两张车票扔给他,嘴角一咧,说:“这就对了,对号入座,有钱也是老黎民。”明义从人空里挤出来,通身出了一身汗。
车耀先拿草帽给明义扇了扇,说:“尝到老黎民的滋味了吧?照旧挤挤好啊,有了品级看法,有了法权思想,离老黎民就远了。”明义以为很对不住车耀先,说:“车书记,买了两张硬座,怕您吃不用。”车耀先一笑,说:“站上预留三十张软卧,都是给省委党政机关留的。咱俩是老黎民,不享受特权。”
两人上了三番的候车区,等着上车,车耀先比明义有履历,嘱咐说:“拿好车票,弄丢了,到车上还得补票,贫困着呢。”很快到了检票口,检了票,听见身后服务员嘟囔着说:“像是省委车书记呢,另一个像董副书记。”另一个服务员说:“你呀,啥眼色儿!车书记跟老黎民挤火车?一点儿履历也没有,中央首长坐专列,省委向导坐包厢。”明义笑笑,随着队伍上了月台。
车上有点儿挤,臭气熏天,明义捏着车票,找自己的座位,找了两节车厢,总算对上号了,他和车书记的座位上,早有人坐下了,一男一女,勾肩搭背,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睡觉,男的翻着一张烂报纸,嘴角哧哧地笑,晃了女的一把,说了一句很下流的话,女的笑着骂:“失常!”
明义重复看了一遍,是没错呀,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小同志,你们坐错了吧?这是我们两个的座位。”小伙子斜了明义手上的车票一眼,不屑地说:“没做偏激车吧?乡巴佬!嘿,你说都啥年月了,尚有没做偏激车的呢。”说完,下巴往扑面的座位一仰,“坐吧,随便坐。顶了不起你是小平耀邦,就算他俩来了,没人给他留座位,先来后到,中国的执法。”
明义把车耀先让在里边,小桌儿上,早让小伙子摆满了,两个汽水瓶子,一堆橘子皮,两个滚满了酱油的茶叶蛋,一团儿皱巴巴的卫生纸。明义从旅行包里,拿出两个水杯,和悦地说:“桌子上的工具,能拿下来吗?”小伙子心烦地说:“随你!果真场合,谁占了算谁的。”
明义笑了笑,心说,又是中国的执法。车耀先神情疲倦,明义有些忏悔,早知这样儿,悄悄跟秘书说一声,两张软卧票照旧办获得的。车耀先的神色欠好,脸上有一层儿白气,他小心地问:“车书记,您没关系吧?”车耀先摁了摁心口,小声说:“没关系,适才,一口吻儿喘急了。”扑面的小伙子,似乎,明确了什么,一下子变得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