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05)(1/1)
车把式说:“不咋样儿。头一遭出来揽活儿,拉出来试试,有生路拉一趟,没生路就不出来了。”明义问:“是庄稼人吧?”拉车的说:“是呢。这车是俺爷爷的,原先在城里干跑活儿。也不知咋的了,到了大跃进那年,没人坐车了。不能在城里等死吧,五七年俺爷爷拉着车子回了乡下。五八年大炼钢铁,爷爷把车藏到夹壁墙里,好歹躲已往了。”
五六年开始资本主义革新,公私联营,打垮聚敛阶级,原先的有钱人,成了革新工具,谁还坐车?车耀先说:“地里没活儿了?”拉车地说:“算是吧,一个节气有一个节气的活儿,等过了白露,就忙起来了。在家里没啥营生子,就想起我爷爷的车来了。”
车耀先痛惜地说:“这是个气力活儿,一步跑慢了也不行,不养老不养小。”拉车的咝咝地喘着气,咧嘴一笑,说:“咱靠庄稼养活呢,跑几趟活儿赚两个小钱,津贴家里吧。眼下村里分了地,身子自由了,庄稼人不能闲,您说是吧,几家人合着一匹牲口,咱想挣两个钱,置办一匹骡子一挂大车。”
车把式走得飞快,脚底下生风,明义逐步跟不上了。车耀先说:“逐步走,俺俩没急事儿。”车把式笑笑,抹了一把汗,说:“这活儿不能慢,越慢越累人,欢起劲儿来,腿上生风,身子随着凉爽了。您呢,还没说上哪呢?”明义说:“车书记,您说上哪?”车把式愣了愣,没言语,车耀先说:“段家胡同吧,吃顿饭,找个小旅馆住一宿,再盘算明天的事儿。”
到了段家胡同,明义掏出十元钱给车夫,车夫在口袋里掏摸了半天,欠盛情思地说:“刚揽了一个活儿,没零钱找。”明义说:“不用找了,算你的辛苦钱。”车把式瞪着眼睛,不兴奋地说:“哪能呢,咱靠气力用饭,多要您的钱,睡觉不踏实。”
拉车的换回一大把零钱,推让了一会儿,车夫说:“您啊是大向导,不应要您的钱,可不收您的钱,明儿我就没气力跑了。”明义嘱咐说:“别把活儿撂下了,过一两年,来三番做生意的多了,有你挣钱的时候。”车夫看看明义,说:“我信您的。收了大秋,随着一个冬闲,跑一冬,跑一匹骡子一挂大车,明年日子就轻松了。”
段家胡同的买卖行,似乎一夜之间,冒了出来。车耀先一路看,一路笑吟吟所在头,上一回来的时候,段家胡同死气沉沉,有几家半死半活的国营商店,半天不见一个主顾,售货员的脸上,比死了亲娘老子还难看。
一进段家胡同,脑子里一兴奋,不由想起两句诗来,“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活水养鱼,死水养鳖,没有好政策,老黎民本事再大,俩眼瞪得一样大。挨个摊儿走了一遍,随便探询探询价钱,跟老板们攀谈两句,说两句玩笑话,心里顿觉宽松了不少。
明义说:“这两天我一直在琢磨商品转化的事儿,心里始终没有个头绪,老黎民比咱们有主意儿。”车耀先说:“省委不能取代老黎民过日子,有了好政策,老黎民想风得风,盼雨得雨,比什么都强。农村铺开了,农机具、化肥、种子、农药,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会刺引发动工商业的生长。现在政策照旧有点儿紧。你回去给省委写个陈诉,不妨把口子开得再大一点,步子迈得再快一点。”
走了一截子路,身上凉爽了一些,肚子有点儿饿,两人盘算找个小饭铺儿,填饱肚子。火烧、油条、混沌、豆腐脑儿、擀面皮儿,似乎都不应心,很快错已往了。往前走了几步,明义眼前一亮,前面门楣上高挑着一面杏黄旗儿,上写着:“老段家包子铺”。
车耀先很兴奋,说:“明义,进去瞧瞧去,有可心应口的,咱们撮一顿。”到了门前,一个五十大几的男子,腰里掖着围裙,笑呵呵地朝他俩颔首。车耀先以为有几分眼熟,一时记不起在哪儿见过,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已往了那么久,肯定不是当年的味儿了。还没到用饭的时辰,铺子里不忙,两个女人坐在簸箩跟前,一边包包子,一边咯咯啰啰地说话。
车耀先和明义找个小桌儿坐下,老板很麻利,抹了小桌一把,捂了一壶儿茶端上来,笑微微地说:“身子乏了吧?两位先喝碗儿茶,解解暑气。说是立了秋,气温照旧没下来。看样子,不外白露,凉爽不了。”车耀先攥着茶碗儿,喝了一口,茶水味儿清新,不像是蒙人的主儿。
微笑着问:“铺子是民众买卖,照旧小我私家开的?”老板恍然地说:“咋说呢,以前是咱小我私家的,我说的这个以前啊,早着呢,这牌子是俺爹那辈儿创下的,五六年一总儿归了民众,这一归公,就是二十几年。前些日子松散了,说允许小我私家单干,刚开始心里不实落,没政策的事儿,谁敢打包票?去年吧,范厅长下来检查事情,让我碰上了,我问了一句,范书记说可以自己干,心里有了定盘星。厥后人家都自己干了,我也辞了职,从民众买卖分出来了。”
车耀先眉眼儿一笑,说:“你真是段师傅的儿子,像段师傅的容貌儿。”段老板嘿嘿一笑,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同志,一会上一屉包子您尝尝,要是味儿差池,您朝我脸上啐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