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复鹿 千...(1/2)
片晌间两船靠拢,天地会中兄弟将郑克爽墍推了过来。韦小宝骂道:“奶奶的,你杀害天地会中兄弟,又想害死天地会总舵主,非把你开膛剖肚不行。辣块妈妈,你明知阿珂是我妻子,又跟她勾勾通搭。”说着走上前去,左右开弓,拍拍拍拍,打了他四个耳光。郑克墍喝饱了江水,早已萎顿不堪,见到韦小宝凶神恶煞的容貌,求道:“韦大人,求你瞧在我爹爹的份上,饶我一命。从今尔后,我……再也不敢跟阿珂女人说一句话。”韦小宝道:“倘若她跟你说话呢?”郑克墍道:“我也不答,否则……否则……”否则怎样,一时说不上来。韦小宝道:“你这人说话如同放屁。我先把你舌头割了,好教你便想跟阿珂说话,也说不上。”说着拔出匕首,喝道:“伸舌头出来!”郑克墍大惊,忙道:“我决不跟她说话即是,只要说一句话,即是混帐王八蛋。”韦小宝生怕陈近南责罚,倒也不敢真的杀他,说道:“以后你再敢对天地会总舵主和兄弟们无礼,再敢跟我妻子不三不四,想弄顶绿帽给老子戴,老子一剑插在你这奸夫头里。”
提起匕首轻轻一掷,那匕首直入船头。郑上墍忙道:“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韦小宝转头对马超兴道:“马年迈,他是你家后堂拿住的,请你发落罢。”马超兴叹道:“国姓爷何等英雄,生的孙子却这么不成器。”吴六奇道:“这人回到台湾,必跟总舵主为难,不如一刀两段,永无后患。”郑克墍大惊,忙道:“不,不会的。我回去台湾,求爹爹封陈永华陈先生的官,封个大大的官。”马超兴道:“哼,总舵主希罕么?”低声对吴六奇道:“这人是郑王爷的令郎,咱们倘若杀了,只怕陷得总舵主有‘弑主’之名。”天地会是陈永华奉郑乐成之命而创,陈永华是天地会首领,但仍是台湾延平郡王府的属官,会中兄弟若杀了延平王的儿子,陈永华虽不在场,却也脱不了关连。吴六奇一想不错,双手一扯,拉断了绑着郑克墍的绳索,将他提起,喝道:“滚你的罢!”一把掷向岸上。
郑克墍登时便如腾云驾雾般飞出,在空中哇哇大叫,意料这一摔难免筋折骨断,那知屁股着地,在一片草地上滑出,虽然震得全身疼痛,却未受伤,爬起身来,急急走了。吴六奇和韦小宝哈哈大笑。马超兴道:“这家伙丢了国姓爷的脸。”吴六奇问道:“这家伙如何杀伤本会兄弟,陷害总舵主?”韦小宝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上得岸去,待兄弟跟年迈详说。”向天边瞧了一眼,说道:“那里尽是黑云,只怕大雨就来了,咱们快上岸罢。”一阵疾风刮来,只吹得各人衣衫飒飒作声,口鼻中都是风。
吴六奇道:“这场风雨只怕不小,咱们把船驶到江心,大风大雨中饮酒说话,倒有趣得紧。”韦小宝吃了一惊,忙道:“这艘小船吃不起风,要是翻了,岂不糟糕?”马超兴微笑道:“那倒不用担忧。”转头向艄公付托了几句。艄公允许了,掉过船头,挂起了风帆。此时风势已颇不小,布帆吃饱了风,小船箭也似的向江心驶去。江中浪头大起,小船忽高忽低,江水直溅入舱来。韦小宝枉自外号叫作“小白龙”,却不识水性,他年岁是小的,这时脸色也已吓得雪白,不外跟这个“龙”字,却似乎拉扯不上甚么关连了。吴六奇笑道:“韦兄弟,我也不识水性。”韦小宝大奇道:“你不会游水?”吴六奇摇头道:“从来不会,我一见到水便头晕脑胀。”韦小宝道:“那……那你怎么叫船驶到江心来?”吴六奇笑道:“天下的事情,越是恐怖,我越是要去碰它一碰。最多是大浪打翻船,各人都做柳江中的水鬼,那也没甚么大不了。况且马年迈外号叫作‘西江神蛟’,水上功夫何等了得?马年迈,咱们话说在前,待会若是翻船,你得先救韦兄弟,第二个再来救我。”马超兴笑道:“好,一言为定。”韦小宝稍觉放心。这时风浪益发大了,小船随着浪头,蓦然里升高丈余,突然之间,便似从半空中掉将下来,要钻入江底一般。韦小宝被抛了上来,腾的一声,重重摔上舱板,尖声大叫:“乖乖不得了!”船篷上刹喇喇一片响亮,大雨洒将下来,随着一阵狂风刮到,将船头、船尾的灯笼都卷了出去,船舱中的灯火也即熄灭。韦小宝又是大叫:“啊哟,欠好了!”从舱中望出去,但见江面白浪汹涌,风大雨大,威风凛凛惊人。马超兴道:“兄弟莫怕,这场风雨果真厉害,待我去把舵。”走到后梢,叱喝船夫入舱。风势奇大,两名船夫刚到桅杆边,便险些给吹下江去,牢牢抱住了桅杆,不敢离手。大风浪中,那小船突然倾侧。韦小宝向左边摔去,尖声大叫,心中痛骂:“这老叫化出他妈的这离奇主意,你自己又不会游水,甚么地方欠好玩,却到这大风大雨的江中来开顽笑?风大雨大,你妈妈的肚皮大。”狂风挟着暴雨,一阵阵打进舱来,韦小宝早已全身湿透。猛听得豁喇喇一声响,风帆落了下来,船身一侧,韦小宝向右撞去,砰的一声,脑壳撞在小几之上,忽想:“我又没对不起胡年迈,为甚么今日要淹死在这柳江之中?啊哟,是了,我起这誓,就是居心叵测,打了有朝一日要诱骗他的主意。玉皇大帝,十殿阎王,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韦小宝恳切诚意,决计跟胡年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享甚么福?他如娶了陈圆圆……岂非我也……”
风雨声中,忽听得吴六奇铺开喉咙唱起曲来:“走江边,满腔恼恨向谁言?老泪风吹,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祖国悲恋,谁知歌罢剩空筵。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曲声从江上远送出去,风雨之声虽响,却也压他不倒。马超兴在后梢喝彩不迭,叫道:“好一个‘声逐海天远’!”韦小宝但听他唱得慷慨激昂,也不知曲文是甚么意思,心中骂道:“你有这副好嗓子,却不去戏台上做大花面?老叫化,铺开了喉咙大叫:‘老爷太太,施舍些残羹冷饭’,倒也饿不死你。”
忽听得远处江中有人朗声叫道:“千古南朝作话传,伤心血泪洒山川。”那啼声相隔甚远,但在大风雨中清清楚楚的传来,足见那人内力深湛。韦小宝一怔之际,只听得马超兴叫道:“是总舵主吗?兄弟马超兴在此。”那里答道:“正是,小宝在么?”果是陈近南的声音。韦小宝又惊又喜,叫道:“师父,我在这里。”但狂风之下,他的声音又怎传得出去?马超兴叫道:“韦香主在这里。尚有洪顺堂红旗吴香主。”陈近南道:“好极了!难怪江上唱曲,高亢入云。”声音中流露出十分喜悦之情。吴六奇道:“属下吴六奇,参见总舵主。”陈近南道:“自己兄弟,不必客套。”声音渐近,他的坐船向着这边驶来。
风雨兀自未歇,韦小宝从舱中望出去,江上一片漆黑,一焚烧光徐徐在江面上移来,陈近南船上点得有灯。过了好一会,火光移到近处,船头微微一沉,陈近南已跳上船来。韦小宝心想:“师父到来,这次小命有救了。”忙迎到舱口,黑漆黑看不见陈近南面目,高声叫了声“师父”再说。陈近南拉着他手,走入船舱,笑道:“这场大风雨,可认真了得。你吓着了么?”韦小宝道:“还好。”吴六奇和马超兴都走进舱来参见。陈近南道:“我到了城里,知道你们在江上,便来寻找,想不到遇上这场大风雨。若不是吴年迈一曲高歌,也真还找不到。”吴六奇道:“属下一时兴起,倒教总舵主见笑了。”陈近南道:“各人兄弟相称罢。吴年迈唱的是《桃花扇》中《沉江》那一出戏吗?”吴六奇道:“正是。这首曲子写史阁部精忠抗敌,沉江殉难,兄弟通常最是爱听。现在江上风雨大作,不禁唱了起来。”陈近南赞道:“唱得好,果真是好。”韦小宝心道:“原来这出戏叫作《沉江》。甚么戏欠好唱,却唱这倒霉戏?你要沉江,小弟恕不作陪。”
陈近南道:“那日在浙江嘉兴舟中,曾听黄宗羲先生、吕留良先生、查伊璜先生三位江南名士,说到吴兄的事迹,兄弟甚是佩服。你我虽是同会弟兄,只是兄弟事繁,一直未能到广东相见。吴兄身份差异,亦不能北来。不意今日在此聚会,大慰一生。”吴六奇道:“兄弟入了天地会后,无日不想参见总舵主。江湖上有言道:‘一生不见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从今天起,我才可称为英雄了,哈哈,哈哈。”陈近南道:“多承江湖上朋侪抬举,好生忸怩。”两人惺惺相惜,意气相投,放言纵谈一生理想,登时忘了舟外的风雨。谈了一会,风雨徐徐小了。陈近南问起吴三桂之事,韦小宝一一说了,遇到惊险之处,自难免加油添酱一番,种种经由,连马超兴也是首次得闻。陈近南听说已拿到了蒙古使者罕帖摩,真凭实据,吴三桂非倒大霉不行,十分欢喜;又听说罗刹国要在北方响应吴三桂,夺取关外大片土地,禁不住皱起了眉头,片晌不语。
韦小宝道:“师父,罗刹国人红毛绿眼睛,倒也不怕,最多不向他们脸上多瞧就是了。他们的火器可真厉害,一枪轰来,任你英雄好汉,也反抗不住。”陈近南道:“我也正为此担忧,吴三桂和鞑子拚个两败俱伤,正是天赐恢复我汉家山河的良机,可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赶走了鞑子,来个比鞑子还要凶恶的罗刹国,又来占我漂亮山河,那便如何是好?”吴六奇道:“罗刹国的火器,认真没法子搪塞吗?”陈近南道:“有一小我私家,两位可以见见。”走到舱口,叫道:“兴珠,你过来。”那里小船中有人应道:“是。”跳上船来,走入舱中,向陈近南微微躬身,这人四十明年年岁,身材瘦小,满脸英悍之色。陈近南道:“见过了吴年迈、马年迈。这是我的徒弟,姓韦。”那人抱拳行礼,吴六奇等都起身还礼。陈近南道:“这位林兴珠林兄弟,一直在台湾随着我服务,很是得力。当年国姓爷打败红毛鬼,攻克台湾,林兄弟也是有功之人。”韦小宝笑道:“林年迈跟红毛鬼交过手,那好极了。罗刹鬼有枪炮火器,红毛鬼也有枪炮火器,林年迈定有法子。”吴六奇和马超兴同时拍手,齐道:“韦兄弟的头脑真灵。”吴六奇原来对韦小宝并不如何重视,意料他不外是总舵主的门生,才做到青木堂香主那样高的职司,青木堂近年来虽立功不少,也不见得是因这小家伙之故,见他迷恋阿珂,更有几分鄙夷,这时却禁不住有些佩服:“这小娃儿见事好快,倒也有些本事。”陈近南微笑道:“当年国姓爷攻打台湾,红毛鬼炮火厉害,果真极难抵敌。我们其时便构筑土堤,把几千名红毛兵围在城里,断了城中水源,叫他们没水喝。红毛兵熬不住了,冲出来攻击,我们白昼不战,只晚上跟他们近斗。兴珠,其时怎生打法,跟各人说说。”
林兴珠道:“那是智囊的神机神算……”陈近南为郑乐成献策攻台,克成大功,军中都称他为“智囊”。韦小宝道:“智囊?”见林兴珠眼望陈近南,师父脸露微笑,已然明确,说道:“啊,原来师父你是诸葛亮。诸葛智囊大破藤甲兵,陈智囊大破红毛兵。”
林兴珠道:“国姓爷于永历十五年二月月朔日祭江,督率文武百官、亲军武卫,乘坐战舰,自科罗湾放洋,二十四日到澎湖。四月月朔日到达台湾鹿耳门。门外有浅滩数十里,红毛兵又凿沉了船,阻塞口岸。咱们的战舰开不进去。正在无法可施的当儿,突然潮水大涨,众兵将欢声震天,诸舰涌进,在水寨港登陆。红毛兵就带了枪炮来打。国姓爷对大伙儿说,咱们倘若退却一步,给赶入大海,那就死无葬身之地。红毛鬼枪炮虽然厉害,大伙儿都须奋勇上前。众兵将齐奉下令,智囊亲自领了我们冲锋。突然之间,我耳边似乎打了几千百个霹雳,眼前烟雾瀰漫,前面的兄弟倒了一排。各人一忙乱,就逃了回来。”韦小宝道:“我第一次听见开红毛枪,也吓得一塌胡涂。”林兴珠道:“我正如没头苍蝇般乱了手脚,只听智囊高声叫道:‘红毛鬼放了一枪,要上火药装铅子,大伙儿冲啊!’我忙领着众兄弟冲了上去,果真红毛鬼一时来不及放枪。可是刚冲到跟前,红毛鬼又放枪了,我连忙滚在地下躲避,不少兄弟却给打死了,没有法子,只得退了下来。红毛鬼却也不敢追赶。这一仗阵亡了好几百兄弟,各人低头丧气,一想到红毛鬼的枪炮就心惊肉跳。”
韦小宝道:“厥后终于是智囊想出了奇策?”林兴珠叫道:“是啊。那天晚上,智囊把我了去,问我:‘林兄弟,你是武夷山地堂门的门生,是不是?’我说是的。智囊道:“日里红毛鬼一放枪,你连忙滚倒在地,身法很敏捷啊。’我十分忸怩,说道:‘回智囊的话:小将不敢贪生怕死,明日上阵,决计不敢再滚倒躲避,折了我大明官兵的威风。否则的话,你杀我头好了。”韦小宝道:“林年迈,我猜智囊不是怪你贪生怕死,是赞你滚地躲避的法子很好,要你教授给众兄弟。”陈近南向他瞧了一眼,脸露微笑,颇有赞许之意。林兴珠一拍大腿,高声道:“是啊,你是智囊的徒弟,果真是明师出高徒……”韦小宝笑道:“你是我师父的部下,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众人都笑了起来。林兴珠道:“那天晚上智囊认真是这般付托。他说‘你不行会错了意。我见你的燕青十八翻、松鼠草上飞的身法挺适用,可以滚到敌人身前,用单刀斫他们的腿。有一套地堂刀法,你练得怎样?’我听智囊不是责骂我胆小怕死,这才放心,说道:‘回智囊的话:地堂刀法小将是练过的,当年师父说道,倘若上阵接触,可以滚已往斫敌人的破绽,不外红毛鬼不骑马,只怕无用。’智囊道:‘红毛鬼虽没骑马,咱们斫他人脚,有何不行?’我一听之下,名顿开,连说:‘是,是,小将头脑不灵,想不到这一点。’”
韦小宝微微一笑,心想:“你师父教你这刀法可斫破绽,你就以为不能斫人脚,老兄的头脑,果真不大灵光。”林兴珠道:“其时智囊就命我演了一遍这刀法。他赞我练得还可以,说道:‘你的地堂门刀法身法,若没十多年的寒暑之功,练不到这田地,但咱们明天就要接触,大伙儿要练,是来不及了。’我说:‘是。这地堂门刀法小将练得欠好,不外简直已练了十几年。’智囊说道:‘咱们赶筑土堤,用弓箭守住,你马上去教众兵将滚地上前、挥刀砍足的法子。只须教三四下招式,大伙儿熟练就可以了,地堂门中的深奥武功,一概不用教。’我接了智囊将令,当晚先去教了本队士兵。第二天一早,红毛鬼冲来,给我们一阵弓箭射了回去。本队士兵把地堂刀法的基本五招练会了,转去教授别队的官兵。智囊又付托大伙儿砍下树枝,扎成一面面盾牌,好挡红毛兵的铅弹。第四日早上,红毛兵又放肆冲来,我们上去迎战,滚地前进,只杀得红毛鬼屁滚尿流,战场上留下了几百条毛腿。赤嵌城守将红毛头的左腿也给砍了下来。这红毛头就此投降。厥后再攻卫城,用的也是这法子。”
马超兴喜道:“日后跟罗刹鬼子交锋接触,便可用地堂功夫搪塞。”陈近南道:“然而情形有些差异。当年在台湾的红毛兵,不外三四千人,死一个,少一个。罗刹兵如来进犯,少说也有几万人,源源而来,杀不胜杀,再说,地堂刀法只能用于近战。罗刹兵如用大炮轰击,那也难以反抗。”吴六奇颔首称是,道:“依智囊之见,应当如何?”他听陈近南对林兴珠引见之时不称自己为“香主”,意料林兴珠不是天地会中人,便也不以“总舵主”相称。
陈近南道:“我中国地大人多,若无汉奸内应,外国人是极难打进来的。”众人都道:“正是。鞑子占我山河,全仗汉奸吴三桂带路。”陈近南道:“现今吴三桂又去跟罗刹国勾通,他起兵造反之时,咱们先一鼓作气的把他打垮,罗刹国没了内应,就不能贸然入侵。”马超兴道:“只是吴三桂倘若垮得太快,就不能跟鞑子打个两败俱伤。”陈近南道:“这也不错。但利害相权,较量起来,罗刹人比鞑子越发恐怖。”
韦小宝道:“是啊。鞑子也是黄皮肤,黑眼睛,扁鼻头,跟我们没甚么两样,说的话也是一般。外国鬼子红毛绿眼睛,说起话来叽哩咕噜,有谁明确?”
众人谈了一会国家大事,天色渐明,风雨也已止歇。马超兴道:“各人衣衫都湿了,便请上岸去同饮一杯,以驱冷气。”陈近南道:“甚好。”这一场大风将小船吹出了三十余里,待得回到柳州,已近中午。众人在原来码头上岸。
只见一人飞驰过来,叫道:“相公,你……你回来了。”正是双儿。她全身**的,脸上满是喜色。韦小宝问:“你怎么在这里?”双儿道:“昨晚大风大雨,你坐了船出去,我好生放心不下,只盼相公早些平安回来。”韦小宝奇道:“你一直等在这里?”双儿道:“是。我……我……只担忧……”韦小宝笑道:“担忧我坐的船沉了?”双儿低声道:“我知道你福气大,船是一定不会沉的,不外……不外……”码头旁一个船夫笑道:“这位小总爷,昨晚半夜三更里风雨最大的时候,要雇我们的船出江,说是要寻人,先说给五十两银子,没人肯去,他又加到一百两。张老三贪钱,允许了,可是刚要开船,豁喇一声,大风吹断了桅杆。这么一来,可谁也不敢去了。他急得只是大哭。”韦小宝心下感动,握住双儿的手,说道:“双儿,你对我真好。”双儿胀红了脸,低下头去。
一行来到马超兴的下处,换过衣衫。陈近南付托马超兴派人去探询郑令郎和冯锡范的下落。马超兴允许了,派人出去访查,随着禀报家后堂的事务。
马超兴摆下筵席,请陈近南坐了首席,吴六奇坐了次席。要请韦小宝坐第三席时,韦小宝道:“林年迈攻破台湾,地堂刀大砍红毛火腿,立下如此大功,兄弟就是站着陪他喝酒,也是心甘情愿。这样的英雄好汉,兄弟怎敢坐他上首?”拉着林兴珠坐了第三席。林兴珠大喜,心想智囊这个徒弟年岁虽小,可着实够朋侪。筵席散后,天地会四人又在厢房议事。陈近南付托道:“小宝,你有大事在身,你我师徒这次仍不能多聚,明天你就北上罢。”韦小宝道:“是。只惋惜这一次又不能多听师父教育。我原来还想听吴年迈说说他的英雄事迹,也只好等打平吴三桂之后,再听他说了。”
吴六奇笑道:“你吴年迈没甚么英雄事迹,一生坏事倒是做了不少。若不是查伊璜先生一场教训,直到今日,我照旧在为虎作伥、给鞑子卖命呢。”
韦小宝取出吴三桂所赠的那支洋枪,对吴六奇道:“吴年迈,你这么远路来看兄弟,实在谢谢不尽,这把罗刹国洋枪,请你留念。”吴三桂原来送他两支,另一支韦小宝在领出沐剑屏时,交了给夏国相作凭证,以后急遽离滇,不及要回。吴六奇谢了接过,依法装上火药铁弹,焚烧向着庭中施放一枪,火光一闪,砰的一声大响,庭中的青石板石屑纷飞,众人都吓了一跳。陈近南皱起眉头,心想:“罗刹国的火器竟然这等犀利,若是兴兵进犯,可真难以反抗。”韦小宝取出四张五千两银票,交给马超兴,笑道:“马年迈,烦你代为请贵堂众位兄弟喝一杯酒。”马超兴笑道:“二万两银子?可太多了,喝三年酒也喝不完。”谢过收了。
韦小宝跪下向陈近南叩头离别。陈近南伸手扶起,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很好,不枉了是我陈近南之徒。”韦小宝和他站得近了,看得明确,见他两鬓花白,神色甚是憔悴,想是这些年来奔走江湖,大受风霜之苦,禁不住心下惆怅,要想送些甚么工具给他,寻思:“师父是不要银子的,珠宝玩物,他也不爱。师父武功了得,也不希罕我的匕首和宝衣。”突然间一阵激动,说道:“师父,有一件事要禀告你老人家。”吴六奇和马超兴知他师徒俩有话说,便即退出。韦小宝伸手到贴肉衣袋内,摸出一包物事,解开缚在包外的细绳,揭开一层油布,再揭开两层油纸,露出从八部《四十二章经》封皮中取出来的那些碎羊皮,说道:“师父,门生没甚么工具孝敬你老人家,这包碎皮,请你收了。”陈近南甚感希奇,问道:“那是甚么?”
韦小宝于是说了碎皮的泉源。陈近南越听脸色越郑重,听得太后、天子、鳌拜、西藏大喇嘛、独臂尼九难、神龙教主等等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费经心血的想获得这些碎皮,而其中竟隐藏着满清鞑子龙脉和大宝藏的秘密,认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之事。他细问经由情形,韦小宝一一说了,有些细节如神龙教教主教招、拜九难为师等情,自然略过不提。陈近南沉吟片晌,说道:“这包工具实是非同小可。我师徒俩向导会中兄弟,去掘了鞑子的龙脉,取出宝藏,兴兵起义,自是不世奇功。不外我即将回台,谒见王爷,这包工具带在身边,海道往返,或恐有失。现在照旧你收着。我回台之后,便来北京跟你相会,那时再共图大事。”韦小宝道:“好!那么请师父尽快到北京来。”陈近南道:“你放心,我片晌也不停留。小宝,你师父毕生奔忙,为的就是图谋兴复明室,眼见日子一天天的已往,黎民对前朝徐徐淡忘,鞑子小天子施政又很妥善,兴复大业越来越渺茫。想不到吴三桂终于要起兵造反,而你又得了这份藏宝图,那真是天大的转机。”说到这里,禁不住喜溢眉梢。
他原来神情郁郁,显得满怀心事,这时精神大振,韦小宝瞧着十分欢喜。陈近南又问:“你身上中的毒怎样了?减轻些了么?”韦小宝道:“门生服了神龙教洪教主给的解药,毒性是完全解去了。”陈近南喜道:“那好极了。你这一双肩头,挑着反清复明的万斤重担,务须自己保重。”说着双手按住他肩头。韦小宝道:“是。门生七零八落,甚么也不懂的。获得这些碎皮片,也不外碰上运气而已。每一次都好比我做庄,吃了闲家的夹棍,天杠吃天杠,别十吃别十,吃得舒舒服服。”陈近南微微一笑,道:“你回到北京之后,半夜里闩住了门窗,逐步把这些皮片拼将起来,凑成一图,然后将图形牢牢记在心里,记得烂熟,再无错误之后,又将碎皮拆乱,包成七八包,藏在差异的所在。小宝,一小我私家运气有好有坏,不能总是一帆风顺。如此大事,咱们不能专靠好运道。”韦小宝道:“师父说得不错。好比我赌牌九做庄,现今已赢了八铺,如果一记通赔,这包碎皮片给人抢去了,岂不是全军淹没,铲了我的庄?因此连赢八铺之后,就要下庄。”陈近南心想,这孩子赌性真重,微笑道:“你明确这原理就好。赌钱输赢,没甚么大不了。咱们图谋大事,就算把性命送了,那也是轻易之事。但这包工具,天下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上面,那可万万输不得。”韦小宝道:“是啊,我赢定之后,把银子捧回家去,埋在床底下,斩手指不赌了,那就永远输不出去。”陈近南走到窗边,抬头望天,轻轻说道:“小宝,我听到这消息之后,就算连忙死了,心里也欢喜得紧。”韦小宝心想:“往日见到师父,他总是精神十足,为甚么这一次总是想到要死?”问道:“师父,你在延平郡王府服务,心里不大痛快,是不是?”陈近南转过身来,脸有惊讶之色,问道:“你怎知道?”韦小宝道:“我见师父似乎不大开心。但想世上再为难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江湖上英雄好汉,又个个对你十分敬重。我想你连天子也不怕,普天之下只郑王爷一人,能给你气受。”陈近南叹了口吻,隔了片晌,说道:“王爷对我一向礼敬有加,十分倚重。”韦小宝道:“嗯,定是郑二令郎这家伙向你摆他妈的臭架子。”陈近南道:“当年国姓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早誓死相报,对他郑家的事,那是全心全意,死尔后已。郑二令郎年岁轻,就有甚么言语不妥,我也不放在心上。王爷的世子,英明爱众,不外乃是庶出。”韦小宝不懂,问道:“甚么庶出?”陈近南道:“庶出就是并非王妃所生。”韦小宝道:“啊,我明确了,是王爷的小妻子生的。”陈近南觉他出言粗俗,但想他没读过书,也就不加剖析,说道:“是了。当年国姓爷逝世,跟这件事也很有关连,因此王太妃很不喜欢世子,一再付托王爷,要废了世子,立二令郎做世子。”韦小宝大摇其头,说道:“二令郎胡涂没用,又怕死,不成的!这家伙是个忘八,脓包,他妈的混帐王八蛋。那天他还想害死师父您老人家呢。”
陈近南脸色微微一沉,斥道:“小宝,嘴里放清洁些!你这不是在骂王爷么?”韦小宝“啊”的一声,按住了嘴,说道:“活该!王八蛋这三字可不能随便漫骂。”
陈近南道:“两位令郎较量起来,二令郎确是随处及不上他哥哥,只是相貌规则,嘴头又甜,很得祖母的欢心……”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妇道人家甚么也不懂,见了个会捧臭脚的小白脸,就当是宝物了。”陈近南不知他意指阿珂,摇了摇头,说道:“改立世子,王爷是不允许的,文武百官也都劝王爷不行改立。因此两位令郎虽然兄弟失和,太妃和王爷母子之间,也经常为此争执。太妃有时心中气恼,还叫了我们去训斥一顿。”韦小宝道:“这老……”他“老婊子”三字险些出口,总算实时缩住,忙改口道:“老太太们年岁一大,这就胡涂了。师父,郑王爷的家事你既然理不了,又不能冒犯他们,索性给他来个各人自扫门前雪,别管他家瓦上霜。”陈近南叹道:“我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了,早已卖给了国姓爷。人生于世,受恩当报。当年国姓爷以领土待我,我须当以国士相报。眼前王爷身边,人材日渐干枯,我决不能独善其身,舍他而去。唉!大业艰难,也不外做到如何便如何而已。”说到这里,又有些意兴萧索起来。
韦小宝想说些话来宽慰,却一时无从说起,过了一会,说道:“昨天我们原来想把郑克墍这么……”说着举起手来,一掌斩落,“……一刀两断,倒也清洁爽快。但马年迈说,这样一来,可西席父难以做人,负了个甚么‘撕主’的罪名。”陈近南道:“是“弑主’。马兄弟这话说得很对,倘若你们杀了郑令郎,我怎有面目去见王爷?他日九泉之下,也见不了国姓爷。”韦小宝道:“师父,你几时带我去瞧瞧郑家这王太妃,搪塞这种老太太,门生倒有几下散手。”心想自己把假太后这老婊子收拾得服服贴贴,连皇太后也搪塞得了,区区一个王太妃又何足道哉。陈近南微微一笑,说道:“厮闹!”拉着他手,走出房去。
注:台湾延平郡王郑经宗子克是陈永华之婿,坚贞坚决,郑经立为太子,出征时命其监国。克执法一秉至公,诸叔及诸弟多怨之,扬言其母假娠,克为屠夫李某之子。郑经及陈永华死后,克为董太妃及诸弟杀害。
当下韦小宝向师父、吴六奇、马超兴告辞。吴马二人送出门去。吴六奇道:“韦兄弟,你这个小丫头双儿,我已跟她拜了把子,结成了兄妹。”韦小宝和马超兴都吃了一惊,转头看双儿时,只见她低下了头,红晕双颊,神色甚是腼腆。韦小宝笑道:“吴年迈好会说笑话。”吴六奇正色道:“不是说笑。我这个义妹忠肝义胆,胜于须眉,正是我辈中人。做哥哥的对她好生相敬。我见你跟‘百胜刀王’胡逸之拜把子,拜得挺有劲,我见样学样,于是要跟双儿拜把子。她可说甚么也不愿,说是攀援不上。我一个老叫化,有甚么攀援、低攀了?我非拜不行,她只好允许。”马超兴道:“适才你两位在那里房中说话,原来是商量拜把子的事。”吴六奇道:“正是。双儿妹子叫我不行说出来,哈哈,结拜兄妹,灼烁正大,有甚么不能说的?”韦小宝听他如此说,才知是真,看着吴六奇,又看看双儿,很是希奇。吴六奇道:“韦兄弟,从今尔后,你对我这义妹可得另眼相看,倘若冒犯了她,我可要跟你过不去。”双儿忙道:“不……不会的,相公他……他待我很好。”韦小宝笑道:“有你这样一位年迈撑腰,玉皇大帝、阎罗老子也不敢冒犯她了。”三人哈哈大笑,拱手而别。
韦小宝回到下处,问起拜把子的事,双儿很是怕羞,说道:“这位吴……吴爷……”韦小宝道:“甚么吴爷?年迈就是年迈,拜了把子,岂非能不算数么?”双儿道:“是。他说以为我不错,定要跟我结成兄妹。”从怀里取出那把洋枪,说道:“他说身上没带甚么好工具,这把洋枪是相公送给他的,他转送给我,相公,照旧你带着防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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