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复鹿 千...(2/2)
韦小宝连连摇手,道:“是你年迈给你的,又怎可还我?”想起吴六奇行事出人意料,禁不住啧啧称奇,又想:“他名字都叫“六奇’,难怪,难怪!不知另外五奇是甚么?”一行人一路徐徐回京。路上九难传了韦小宝一路拳法,叫他训练。但韦小宝浮动跳脱,说甚么也不愿专心学武。九难付托他试演,但见他徒具架式,却是半分真实功夫也没学到,叹道:“你我虽有师徒之名,但瞧你性子,实不是学武的质料。这样罢,我铁剑门中有一项‘神行百变’功夫,是我恩师木桑道人所创,乃是天下轻功之首。这项轻功须以高深内功为基本,谅你也不能领会。你没一门傍身之技,日后遇到危难,如何得了?我只好教你一些逃跑的秘诀。”
韦小宝大喜,说道:“脚底能抹油,打架不用愁。师父教了我逃跑的秘诀,那定是谁也追不上的了。”九难微微摇头,说道:“‘神行百变’,世间无双,当年威震武林,今日却让你用来脚底抹油,恩师地下有知,定是不愿认你这个没前程的徒孙。不外除此之外,我也没甚么你学得会的本事传给你。”韦小宝笑道:“师父收了我这个没前程的徒儿,也算倒足了大霉。不外赌钱有输有赢,师父这次运气欠好,收了我这徒儿,算是大输一场。老天爷有眼,保佑师父以后连赢八场,再收八个威震天下的好徒儿。”
九难嘿嘿一笑,拍拍他肩头,说道:“也纷歧定武功好就是人好。你性子不喜学武,这是天性使然,无可委曲。你除了油腔滑调之外,总也算是我的好徒儿。”
韦小宝大喜,心中一阵激动,便想将那些碎羊皮取出来交给九难,随即心想:“这些皮片我既已给了男师父,便不能再给女师父了。幸亏两位师父都是在想赶走鞑子,恢复汉人山河,岂论给谁都是一样。”
当下九难将“神行百变”中不需内功基本的一些身法步法,说给韦小宝听。说也希奇,一般拳法掌法,他学时浅尝辄止,不愿用心钻研,这些逃跑的秘诀,他却大感兴趣,一路上学得津津有味,一空下来便即训练。有时还要轻功卓绝的徐天川在后追赶,自己东跑西窜的逃避。徐天川见他身法奇妙,好生佩服。初时几下子就追上了,但九难不停教授新的诀窍,到得直隶省境,徐天川说甚么也已追他不上了。
九难见他与“神行百变”这项轻功颇有缘份,倒也大出意料之外,说道:“看来你天生是个逃之夭夭的胚子。”韦小宝笑道:“门生练不成‘神行百变’,练成‘神行抹油’,总算不是一事无成。”
他冲了一碗新茶,捧到九难眼前,问道:“师父,师祖木桑道长既已逝世,当今天下,自以你老人家武功第一了?”九难摇头道:“不是。‘天下武功第一’六字,何敢妄称?”眼望窗外,幽幽的道:“有一小我私家,称得上‘天下武功第一’。”韦小宝忙问:“那是谁?门生定要参见参见。”九岂非:“他……他……”突然间眼圈一红,默然不语。韦小宝道:“这位前辈是谁?门生日后倘若有缘见到,好恭顺重敬的向他磕几个头。”九难招招手,叫他出去。韦小宝甚是希奇,逐步踱了出去,心想:“师父的神色好生离奇,岂非这个天下武功第一之人,是她的老姘头么?”九难这时心中所想的,正是谁人远在万里外洋的袁承志。她对袁承志落花有意,袁承志却情有别钟。二十多年来这番情意深藏心底,这时却又给韦小宝撩拨了起来。越日韦小宝去九难房中请安,却见她已不别而去,留下了一张字条。韦小宝拿去请徐天川一念,原来纸条上写着“好自为之”四个字。韦小宝心中一阵怅惘,又想:“昨天我问师父谁是天下武功第一,岂非这句话冒犯了她?”纷歧日,一行人来到北京。建宁公主和韦小宝同去谒见天子。康熙早已接到奏章,已复旨准许吴应熊来京完婚,这时见到妹子和韦小宝,心下甚喜。
建宁公主扑上前去,抱住了康熙,放声大哭,说道:“吴应熊那小子侮辱我。”康熙笑道:“这小子如此斗胆,待我打他的屁股。他怎么侮辱你了?”公主哭道:“你问小桂子好了。他侮辱我,他侮辱我!天子哥哥,你非给我作主不行。”一面哭,一面连连顿足。康熙笑道:“好,你且回自己屋里去歇歇,我来问小桂子。”建宁公主早就和韦小宝商议定当,见了康熙之后,如何奏报吴应熊无礼之事。一等公主退出,韦小宝便详细说来。康熙皱了眉头,一言不发的听完,沉思片晌,说道:“小桂子,你好斗胆!”韦小宝吓了一跳,忙道:“仆从不敢。”康熙道:“你跟公主勾通了,胆敢骗我。”韦小宝道:“没有啊,仆从怎敢瞒骗皇上?”康熙道:“吴应熊对公主无礼,你自然并未亲见,怎能凭了公主一面之辞,就如此向我奏报?”韦小宝心道:“乖乖不得了,小天子好厉害,瞧出了其中破绽。”忙跪下叩头,说道:“皇上明见万里。吴应熊对公主如何无礼,仆从果真没有亲见,不外其时许多人站在公主窗外,各人都是亲耳听见的。”康熙道:“那越发厮闹了。吴应熊这人我见过两次,他精明醒目,是小我私家才。他又不很年轻了,房里还少得了仙颜的姬妾?怎会斗胆狂妄,对公主无礼。哼,公主的性情我还不知道?定是她跟吴应熊争吵起来,割了……割了他妈的卵蛋。”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韦小宝也笑了起来,站起身来,说道:“这种事情,公主是未便细说的,仆从自然也不敢多问。公主怎么说,仆从就怎么禀告。”康熙点颔首,道:“那也说得是。吴应熊这小子受了委屈,你传下旨去,叫他们在京里择日完婚罢,满了月之后,再回云南。”韦小宝道:“皇上,完婚不打紧,吴三桂这老小子要造反,可不能让公主回云南去。”
康熙不动声色,点颔首道:“吴三桂果真要反,你见到甚么?”韦小宝于是将吴三桂如何跟西藏、蒙古、罗刹国、神龙教诸方勾通的情形一一说了。康熙神色郑重,沉吟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这奸贼!竟勾通了这许多外援!”韦小宝也早知这事十分棘手,不敢作声。再过一会,康熙又问:“厥后怎样?”韦小宝说道已将蒙古王子的使者擒来,述说自己如何冒充吴三桂的小儿子而骗出真相,吴应熊如何想夺回罕帖摩,在公主住处纵火,反而惨遭阉割,自己又如何派遣下属化妆为王府家将,在妓院中争风吃腊、冒充杀死罕帖摩。康熙听得悠然伸往,说道:“这倒好玩得紧。”又道:“吴三桂这人,我没见过。那日宫中传出父王宾天的讯息,吴三桂带了重兵,来京祭拜。我原想见他一见,可是几名顾命大臣防他拥兵入京,突然生变,要他在北京城外搭了孝棚拜祭,不许他进北京城。”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往返踱步,说道:“鳌拜这厮见事极不明确。如果担忧吴三桂入京生变,只须下旨要他父子入京拜祭,雄师驻扎在城外,他还能有甚么作为?他倘若不敢进城,那是他自己礼数缺了。不许他进城,那显着是跟他说:‘我们怕了你的雄师,怕你进京造反,你照旧别进来罢!’嘿嘿,示弱之至!吴三桂知道朝廷对他疑忌,又怕了他,岂有不反之理?他的反谋,只怕就种因于此。”
韦小宝听康熙这么一剖析,打从心坎儿里佩服出来,说道:“其时倘若他见了皇上,皇上好好启发他一番,说不定他便不敢造反了。”康熙摇头道:“那时我年岁幼小,不懂军国大事,一见之后,没甚么厉害的话跟他说,他瞧我不起,只有反得更快。”当下详细询问吴三桂的形貌举止,又问:“他书房那张白老虎皮到底是怎样的?”
韦小宝大是希奇,形貌了那张白老虎皮的容貌,说道:“皇上连这等小事也知道。”
康熙微笑不语,又问起吴三桂的戎马部署,左右用事之人及十大总兵的性情才干;问话之中,显得对吴三桂的情状所知甚详,手下上将哪一个贪钱,哪一个好色,哪一个勇敢,哪一个胡涂,无不了然。韦小宝既惊且佩,说道:“皇上,你没去过云南,可是平西王府内府外的事情,知道得比仆从还多。”突然名顿开,道:“啊,是了,皇上在昆明派得有不少探子。”康熙笑道:“这叫做知己知彼,攻无不克啊。他一心想要造反,岂非咱们就绝不剖析?小桂子,你这趟劳绩很大,探明晰吴三桂跟西藏、蒙古、罗刹国勾通。这桩大秘密,我那些探子就查不到。他们只能查小事,查不到大事。”韦小宝全身骨头大轻,说道:“那全仗皇上洪福齐天。”康熙道:“把那罕帖摩带进宫来,让我亲自审问。”韦小宝允许了,率领十名御前侍卫,将罕帖摩送到上书房来。康熙一见到,便以蒙古话相询。罕帖摩听到蒙古话,既感惊讶,又觉亲切,眼见到宫中的派势,再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将实情说了。康熙一连问了两个多时辰,除蒙古和吴三桂勾通的详情外,又细问蒙古的军力部署、钱粮物产、山川阵势、风土人情、以及蒙古各旗王公谁精明,谁平庸,相互间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有亲。
韦小宝在一旁侍候,听得二人叽哩咕噜的说个不休,罕帖摩一时显得十分佩服,一时又显得畏惧,到最后却跪下来不住叩头,似是感恩之极。康熙命御前侍卫带下去羁系。一名小太监送上一碗参汤。康熙接过来喝了,对小太监道:“你给韦副总管也斟一碗来。”韦小宝叩头谢恩,喝了参汤。只听得书房外脚步响声,一名小太监道:“启禀皇上:南怀仁、汤若望侍候皇上。”康熙点颔首。小太监传呼出去,进来了两个身材高峻的外国人,跪下向康熙叩头。韦小宝大是希奇,心想:“怎么有外国鬼子来到宫里,真是奇哉怪也。”两个外国人叩拜后,从怀中各取出一本书卷,放在康熙桌上。谁人年岁较轻、名叫南怀仁的外国人道:“皇上,今儿咱们再说大炮发射的原理。”韦小宝听他一口京片子,清脆流利,禁不住“咦”的一声,惊讶之极,心道:“希奇希奇真希奇,鬼子不会放洋屁。”康熙向他一笑,低头瞧桌上书卷。南怀仁站在康熙之侧,手指卷册,解释了起来。康熙听到不懂的所在,便即发问。南怀仁讲了半个时辰,另一个暮年白胡子外国人汤若望接着讲天文历法,也讲了半个时辰,两人叩头退出。康熙笑道:“外国人说咱们中国话,你听着很希奇,是不是?”韦小宝道:“仆从原来很希奇,厥后仔细想想,也不希奇了。圣天子百神呵护。罗刹国图谋不轨,上天便降下两个会说中国话的洋鬼子来辅佐圣朝,制造枪炮火器,扫平罗刹。”康熙道:“你心思倒也机敏。不外洋鬼子会说中国话,却不是天生的。谁人老头儿,在前明天启年间就来到中国了,他是日耳曼人。那年轻的是比利时人,是顺治年间来的。他们都是耶稣会教士,来中国传教的。要传教,就得学说中国话。”韦小宝道:“原来如此。仆从一直在担忧罗刹的火器厉害。今天一听这外国人甚么大炮短铳,说得头头是道,这可就放心啦。”康熙在书房中徐徐踱步,说道:“罗刹人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造枪炮,我们一样也能造,只不外我们一直不懂这法子而已。当年我们跟明朝在辽东接触,明兵有大炮,我们很吃了些苦头。太祖天子就为炮火所伤,龙驭宾天。可是明朝的天下,还不是给我们拿下来了?可见枪炮是要人来用的,用的人不争气,枪炮再厉害也是无用。”
韦小宝道:“原来明朝有大炮。不知这些大炮现下在那里?咱们拿了去轰吴三桂那老小子,轰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康熙微微一笑,说道:“明朝的大炮就只那么几尊,都是向澳门红毛人买的。单是买鬼子的枪炮,那可不管用。倘若跟鬼子接触,他们不愿卖了,岂不糟糕?咱们得自己造,那才不怕别人制咱们死命。”
韦小宝道:“对极,对极。皇上还怕这些耶稣会教士造西贝货骗你,因此自己来弄明确这个原理。从今尔后,任他鬼子说得天花乱坠,七荤八素,都骗不了你。”康熙道:“你明确我的心思。这些造枪炮的原理,也真繁难堪紧,单是炼那上等精铁,就大大不易。”
韦小宝自告奋勇,说道:“皇上,我去给你把北京城里城外的铁匠,一古脑儿的都叫了来,大伙儿拉起风箱,呼扯,呼扯,炼他几百万斤上好精铁。”
康熙笑道:“你在云南之时,我们已炼成十几万斤精铁啦。汤若望和南怀仁正在监造大炮,几时你跟我去瞧瞧。”韦小宝喜道:“那可太好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皇上,外国鬼子居心叵测,咱们可得提防一二。那造炮的地方,又有火药,又有铁器,皇上自己别去,仆从给你去监视。”康熙道:“那倒不用担忧。这件事情关涉到国家气运,我如不是亲眼瞧着,终不放心。南怀仁忠诚耿直。汤若望的老命是我救的,他谢谢得不得了。这二人决不会起甚么异心。”韦小宝道:“皇上居然救了外国老鬼子的老命,这可奇了。”
康熙微笑道:“康熙三年,汤若望说钦天监推算日食有误,和钦天监的汉官双方激辩。钦天监的汉官杨光先辩不外,就找他的岔子,上了一道奏章,说道汤若望制定的那部《大清时宪历》,一共只推算了二百年,可是我大清得上天眷祤,圣祚无疆,万万年的山河。汤若望止进二百年历,那不是咒我大清只有二百年天下吗?”
韦小宝伸了伸舌头,说道:“厉害,厉害。这外国老鬼会算天文地理,却不会算做官之人的手段。”康熙道:“可不是么?那时候鳌拜当政,这家伙浑浑噩噩,就说汤若望咒诅朝廷,应当凌迟正法。这道旨意送给我瞧,可给我看出了一个破绽。”韦小宝道:“康熙三年,那时你还只十岁啊,已经瞧出了其中有诈,认真是圣天子智慧智慧,自古少有。”
康熙笑道:“你马屁少拍。实在这原理说来也浅,我问鳌拜,这部大清时宪历是几时做好的。他说不知道,下去查了一查,回奏说道,是顺治十年做好的,其时先帝下旨夸奖,赐了他一个‘通玄西席’的封号。我说:‘是啊,我六七岁时,就已在书房里见过这部《大清时宪历》了。这部历书已做成了十年,为甚么其时各人不说他差池?这时候争他不外,便来翻他的老帐?那可不公正啊。鳌拜想想倒也不错,便没杀他,将他关在牢里。这件事我厥后也忘了,最近南怀仁说起,我才下旨放了他出来。”韦小宝道:“仆从去叫他花些心思,做一部大清万年历出来。”康熙笑了几声,随即正色道:“我读前朝史书,通常敬重黎民的,肯定享国恒久,否则尽说些祥瑞话儿,又有何用?自古以来,人人都叫天子作万岁,实在别说万岁,享寿一百岁的天子也没有啊。甚么‘万寿无疆’,都是骗人的鬼话。父皇谆谆嘱咐,要我遵行‘永不加赋’的训谕,我细细想来,只要遵守这四个字,我们的山河就是铁打的。甚么洋人的大炮,吴三桂的戎马,全都不用担忧。
韦小宝不明确这些治国的大原理,只是喏喏连声,取出从吴三桂那里盗来的那部正蓝旗《四十二章经》,双手献上,说道:“皇上,这部经书,果真让吴三桂这老小子给吞没了,仆从在他书房中见到,便给他来个顺手牵羊,物归原主。”康熙大喜,说道:“很好,很好。太后总是记挂着这件事。我去献给她老人家,拿去太庙焚化了,不管其中有甚么秘密,以后再也没人知道。”
韦小宝心道:“你烧了最好!这叫做毁尸灭迹。我盗了经中碎皮片儿的事,就永远不会觉察了。”
他回到了自己子爵府,天黑之后,闩上了门,取出那包碎皮片,叫了双儿过来,说道:“有一桩水磨功夫,你给我做做。”付托她将几千片碎皮片拼集还原。双儿伏在案上,逐步对着剪痕,一片片的拼集。但数千片碎皮片乱成一团,要凑成原状,认真谈何容易?韦小宝初时还坐在桌边,出些主意,东拿一片,西拿一片,帮着拼集,但搞了半天,连两块相连的皮片也找不出来,意兴索然,径自去睡了。越日醒来,只见外边房中兀自点着蜡烛,双儿手里拿着一片碎皮,正怔怔的凝思。韦小宝走到她身后,“哇”的一声大叫。双儿吃了一惊,跳起身来,笑道:“你醒了?”韦小宝道:“这些碎皮片儿可磨人得紧,我又没赶着要,你怎地一晚不睡?快去睡罢!”双儿道:“好,我先收拾起来。”韦小宝见桌上一张明确纸上已用绣花针钉了十一二块皮片,拼在一起,全然吻合,喜道:“你已找到了好几片啦。”双儿道:“就是开头最难,现下我已明确了一些原理,以后就会拼得快些。”将碎皮片细心包在油布包裹里,连同那张明确纸,锁在一只金漆箱中。韦小宝道:“这些皮片很是有用,可千万不能让人偷了去。”双儿道:“我整日守在这里,不脱离半步即是。就是怕睡着出了事。”韦小宝道:“不妨,我去调一小队骁骑营军士来,守在屋外,给你保驾。”双儿微笑道:“那就放心得多了。”韦小宝见她一双妙目中微有红丝,足见昨晚甚是劳瘁,心生痛惜,说道:“快睡罢,我抱你上床去。”双儿羞得满脸通红,连连摇手,道:“不,不,欠好。”韦小宝笑道:“有甚么好欠好的?你帮我做事,辛苦了一晚,我抱你上床,有甚么打紧?”说着伸手便抱。双儿咭的一声笑,从他手臂下钻了已往。韦小宝连抱了频频,都抱了个空,自知轻身功夫远不及她,心头微感沮丧,叹了口吻,坐倒在椅上。双儿笑吟吟的走近,说道:“先服侍你盥洗,吃了早点,我再去睡。”韦小宝摇头不语。双儿见他不快,心感不安,低声道:“相公,你……你生气了吗?”韦小宝道:“不是生气,我的轻功太差,师父教了许多好秘诀,我总是学不会。连你这样一个小女人也捉不到,有甚么屁用?”双儿微笑道:“你要抱我,我自然要拚命的逃。”韦小宝突然一纵而起,叫道:“我非捉到你不行。”张开双手,向她扑去。双儿格格一笑,侧身避开。韦小宝冒充向左方一扑,待她逃向右方,一伸手扭住了她衫角。双儿“啊”的一声呼叫,生怕给他扯烂了衫子,不敢用力挣脱。
韦小宝双臂拦腰将她抱住。双儿只是嘻笑。韦小宝右手抄到她腿弯里,将她横着抱起,放到自己床上。双儿满脸通红,叫道:“相公,你……你……”
韦小宝笑道:“我甚么?”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俯身在她脸上轻轻一吻,笑道:“快合上眼,睡罢。”转身出房,带上了门,心道:“这丫头怕我着恼,居心让我抱住的。”来到厅上,付托亲兵传下令去,调一队骁骑营军士来自己房外守卫。这几天之中,他将云南带来的金银礼物分送宫中妃嫔、王公大臣、侍卫、太监;心中盘算:“若说是吴三桂送的,倒让人领了这老小子的情,不如让老子自己来做好人。”于是吴三桂几十万两金银,都成了钦差大臣、骁骑营都统韦小宝的礼物。收礼之人自是好评潮涌。宫中朝中,都说皇上认真圣明,所提拔的这个少年都统精明老练,居官得体。这些日子中,双儿逐日都在拼集破碎羊皮,一找到吻合无误的皮片,便用绣花针钉住。韦小宝每晚寓目,见拼成的图形越来越大,图中所绘果真都是山川地形,图上注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双儿道:“这些都是外国字,我可一个也不识。”韦小宝在宫中住得久了,却知写的是满洲字,横竖连汉字他也不识,图中所写岂论是甚么文字,也都不放在心上。到得第十八天晚上,韦小宝回到屋里,只见双儿满脸喜容。他伸手摸了摸她下巴,问道:“甚么事这样开心?”双儿微笑道:“相公,你倒猜猜看。”
昨晚临睡之时,韦小宝见只余下二三百片碎皮尚未拼起。这门拼集功夫,每拼起一片,余下来的少了一片,就容易了一分。最月朔两天最是艰难,一个时辰之中,未必能找到两片相吻合的碎皮,到得厥后便希望迅速了。他意料双儿已将全图拼起,是以喜溢眉梢,笑道:“让我猜猜看。嘿,你定是裹了几只湖州粽子给我吃。”双儿摇头道:“不是。”韦小宝道:“你在地下捡到了一件宝物?”双儿道:“不是。”韦小宝道:“你义兄从广东带了好工具来送给你?”双儿道:“不是,路这么远,怎会送工具来啊。”韦小宝道:“庄家三少奶捎了信来?”双儿摇摇头,眉头微蹙,轻声道:“没有。庄家三少奶她们不知好欠好,我经常想着。”韦小宝叫道:“我知道了,今天是你生日。”双儿微笑道:“不是的,我生日不是今天。”韦小宝道:“是哪一天?”双儿道:“是九月十……”突然脸上一红,道:“我忘记了。”韦小宝道:“你骗人,自己生日怎会忘记了?对了,对了。一定是这个,你在少林寺的谁人老僧人朋侪瞧你来啦。”双儿噗哧一笑,连连摇头,说道:“相公说话真是可笑,我有甚么少林寺的老僧人朋侪?你才有啦。”韦小宝搔搔头皮,沉吟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可难猜了。我原来想猜,是不是你已拼好了图样呢?不外昨晚见到尚有二三百片没拼起,最快也总得再有五六天时光。”双儿双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线,微笑道:“倘若偏偏是今天拼起了呢?”韦小宝摇头道:“你骗人,我才不信。”双儿道:“相公,你来瞧瞧,这是甚么?”
韦小宝随着她走到桌边,只见桌上明确布上钉满了几千枚绣花针,几千块碎片已拼成一幅完整无缺的大舆图,难堪的是几千片碎皮拼在一起,既没多出一片,也没少了一片。韦小宝大叫一声,反手将双儿一把抱住,叫道:“大功告成,亲个子邬。”说着向她嘴上吻去。双儿羞得满脸通红,头一侧,韦小宝的嘴吻到了她耳垂上。双儿只觉全身酸软,惊叫:“不,不要!”韦小宝笑着铺开了她,拉着她手,和她并肩看那图形,不住口的啧啧赞美,说道:“双儿,若不是你帮我办这件事,要是我自己来干哪,就算拼上三年零六个月,也不知拼不拼得成。”双儿道:“你有几多大事要办,那有时光做这种笨功夫?”韦小宝道:“啊哟,这是笨功夫么?这是天下最智慧的功夫了。”双儿听他赞美,甚是开心。
韦小宝指着图形,说道:“这是高山,这是大河。”指着一条大河转弯处聚在一起的八个颜色小圈,说道:“全幅舆图都是墨笔画的,这八个小圈却有红、有白、有黄、有蓝,尚有黄圈镶红边儿的。啊,是了,这是满洲人的八旗。这八个小圈的所在,定是大有离奇。只不知山是甚么山,河是甚么河。”双儿取出一叠薄棉纸来,一共三十几张,每一张上都写了弯弯曲曲的满洲文字,交给韦小宝。韦小宝道:“这是甚么?是谁写的?”双儿道:“是我写的。”韦小宝又惊又喜,道:“原来你识得满洲字,前几天还骗我呢。”说着张开双臂,作势要抱。双儿急遽逃开,笑道:“没骗你,我不识满洲字,这是将薄纸印在图上,一笔一划印着写的。”
韦小宝喜道:“奇策,奇策。我拿去叫满洲师爷认了出来,注上咱们的中国字,就知道图中写的是甚么了。好双儿,宝物双儿,你真细心,知道这图关系重大,把满洲字分成几十张纸来写。我去划分问人,就不会泄漏了秘密。”双儿微笑道:“好相公,智慧相公,你一见就猜到我的用意。”韦小宝笑道:“大功告成,亲个子邬。”双儿一听。反身一跃,逃出了房外。韦小宝来到厅上,付托亲兵去叫了骁骑营中的一名满洲笔帖式来,取出一张棉纸,问他那几个满洲字是甚么意思。那笔帖式道:“回都统大人:这‘额尔古纳河’、‘精奇里江’、‘呼玛尔窝集山’,都是咱们关外满洲的地名。”韦小宝道:“甚么叽哩咕噜江,呼你妈的山,这样难听。”那笔帖式道:“回都统大人:额尔古纳河、精奇里江、呼玛尔窝集山,都是咱们满洲的大山大江。”韦小宝问:“那在甚么地方?”那笔帖式道:“回都统大人:是在关外极北之地。”韦小宝心下暗喜:“是了,这果真是满洲人藏宝的所在。他们把金银珠宝搬到关外,定然要藏得越远越好。”说道:“你把这些唏哩呼噜江、呼你妈的山的名字,都用汉字写了出来。”那笔帖式依言写了。
韦小宝又取出一张棉纸,问道:“这又是甚么江、甚么山了?”那笔帖式道:“回都统大人:这是西里木的河,阿穆尔山、阿穆尔河。”韦小宝道:“他妈的,越来越奇啦!你这不是乱说八道吗?好好的名字不取,甚么希你妈的河,甚么阿妈儿、阿爸儿的。”那笔帖式满脸恐惧,请了个安,说道:“卑职不敢乱说八道,在满洲话里,那是尚有意思的。”韦小宝道:“好,你把阿妈儿、阿爸儿,尚有希你妈的河,都用汉字注在这纸上。转头我还得去问问旁人,瞧你是不是瞎说。”那笔帖式道:“是,是。卑职便有天斗胆子,也不敢跟都统大人乱说。”韦小宝道:“哈,你有天斗胆子么?”那笔帖式道:“不,不,卑职胆小如鼠。”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来人哪,拿五十两银子,赏给这个胆小如鼠的朋侪。喂,这些希你妈的河,希你爸的山,你要是出去跟人说了,给我一知道,连忙追还你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一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那笔帖式大喜过望,他一个月饷银,也不外十二两银子,都统大人这一赏就是五十两,忙请安致谢,连称:“卑职决不敢乱说。”心想:“资本五十两,利息却要一百两。我的妈啊,好重的利息,杀了头我也还不起。”
数日之间,韦小宝已问明晰七八十个地名,拿去复在图上一看,原来那八个四色小圈,是在黑龙江之北,正当阿穆尔河和黑龙江合流之处,在呼玛尔窝集山正北,阿穆尔山西北。八个小圈之间写着两个黄色满洲字,译成汉字,乃是“鹿鼎山”三字。韦小宝把图形和地名牢记在心,要双儿也帮着记着,心想这些碎皮片要是给人抢了去,难免泄露秘密,于是投入火炉,一把烧了。见到火光熊熊升起,心头说不出的愉悦。寻思:“师父要我分成数包,划分埋在差异的地方,说不定仍会给人盗了去。现下藏在我心里,就算把我的心挖了去,也找不到这幅舆图啦。不外这颗心,自然是挖不得的。”一转头,见火光照在双儿脸上,红扑扑的甚是娇艳,心下大赞:“我的小双儿可美得紧哪。”双儿给他瞧得有些怕羞,低下了头。韦小宝道:“好双儿,咱们图儿也拼起啦,地名也查到啦,甚么希你妈的河,希你爸的山,也都记在心中了,那算不算是大功告成了呢?”双儿忙跳起身来,笑道:“不,不,没……没有。”韦小宝道:“怎么还没有?”双儿笑着夺门而出,说道:“我不知道。”韦小宝追出去,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忽见一名亲兵急遽进来,说道:“启禀都统:皇上传召,要你快去。”韦小宝向双儿做个鬼脸,出门来到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