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听到我的声音,年迈勒住了马,回过头来,我的眼光刚触着年迈,心里立时抽痛了起来。
如果说唐璧是一脸疲劳,那年迈也绝没有好到那里去,连眼窝都陷了下去,脸上也失了血色。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下移,看到年迈袍子上星星点点密布的灰尘、马儿被汗水黏湿的鬃毛和嘴边未干的零星白沫……不会错的,年迈定是在外奔忙了一整个晚上!是因为……我……?
“年迈!”我大叫了一声拽住年迈的袍角,我知道我的眼睛是湿了,只得拿一只手半掩着,另一只手仍是不愿铺开年迈,“年迈!是小瑶欠好,教年迈着急受累……小瑶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年迈别生小瑶的气了!”
年迈终是叹了一声,从马上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小瑶,年迈也不想怪你,从小到大,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分寸。只是这次……”年迈忽地顿住了,收回了覆在我手背上的手,绷紧的唇角教我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年迈又叹了一声,再次启齿,却并未接着适才的语意,“旁的我也不想多说,小瑶是大女人了,我便说于你听,昨天一个晚上,我和你二哥为了寻你,济州城里里外外都跑遍了,若不是早上节度老爷的人到了,二弟便险些要丢了差事,出城去寻你……”
我的眼泪早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特长都掩不住了,听年迈说到:“即是有事,也该给家里留个信儿……”我已哽得说不出话来,抱着年迈的腿只是抹眼泪,心里直忏悔,昨天只想着二哥那件案子,谁都没告诉就一小我私家跑了出去,实在是太欠思量了……
我哭得伤心,年迈已住了口,不知不觉地又是一叹,比前两次还重上几分。又朝我俯下来,手里已攒了一块帕子,送到我眼前。我接过帕子,胡乱地一揉,拼命往脸上蹭。
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我一抬头,年迈已下了马,弯腰立在我眼前。我的手不由一松,由年迈接过帕子,替我拭了泪。
“小瑶乖,不哭了。”年迈轻声哄我,“快回去见娘吧,我去去就回。二弟已去了衙门,过阵子也就该回来了。”
我用力拽着年迈的手,好半天才铺开,看着年迈上马走了,我一步一顿有气无力地往家走。
陪娘说了好一会儿话,年迈回来了,一起回来的尚有二哥。当着娘,二哥只深深地瞧了我一眼,便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只回娘说,衙门里有件案子,须得押解监犯流放,刺史老爷把这差事派给了二哥和樊虎,过了晌午就要启程去潞州了。
我在边上听着,连忙就明确,唐璧的妻舅必是已到了案,这件难办的案子总算是了了。又听二哥说起潞州,我知道,二哥这一走,即是要开始重重磨难了,心里难免隐隐作痛,虽然知道二哥终是会平安回来,可仍是禁不住以为惆怅。悄悄地伸手,隔着外衣摸到了那几两昨日出门时揣在怀里的散碎银子,一溜烟地绕到后院马房。黄骠马已是鞍辔俱全,我偷偷跑已往,把那几两银子一股脑儿都塞在了旁侧的鞍袋里,只望二哥在潞州失了盘缠拮据时,还能有这几两银子稍作转圜。
到了午间,娘和嫂子一起置备了午饭,我们一家几口团团坐着吃了,便送二哥出门。
二哥一走许多几何天,日子仍是照旧地过着。二哥不在家,嫂子对娘的照顾越发是悉心周到,娘看着嫂子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千般的满足都铺在脸上。说心里话,我也很谢谢嫂嫂,她对娘的好,我看在眼里,也很是感动,可有一样总是亘在心里,念着这个,我就怎么样也没法子和娘一样跟嫂嫂谈天说笑——二哥走后,嫂嫂对年迈已是直呼其名了……
年迈总是说他不在意这些,只要娘开心就好了,看护我切不行生事。我没法子,咬牙强忍,实在忍不住了就一小我私家偷跑出去避了。既是瞧不见,也就少生些气。
独处的时候,我经常算着日子想二哥。快十天了,二哥该惠临潼山了吧,临潼山的事儿虽不大,却是影响了厥后好几小我私家的运气。就是在临潼山,厥后的隋炀帝杨广带人扮成响马截杀李渊一家,而这番宫廷朝政的争斗却恰巧被我二哥撞上,不明就里的二哥看不惯那么多人围堵李渊一人,就地救下了李渊一家,以后被李渊认作恩公。然而,情分从临潼山开始,冤仇也是在这里结下。刚脱离险境的李渊心神不定,一箭误杀了单雄忠,就是厥后的瓦岗名将,也是我二哥在潞州的恩人,单雄信的亲哥哥。我想到了就禁不住叹气,从临潼山开始的节节纠缠,真是应了一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晃一个多月已往了,年迈得着消息,说樊虎已经回来了。娘和嫂子都开始着急了,商量着想把樊虎请抵家里问问二哥的情况。我闷着头不作声,心里知道二哥现下定是被困在潞州了。说起来,二哥这番苦倒有一多数是樊虎欠好,两人原来一起押解监犯,二哥中途和樊虎脱离去潞州投文,樊虎竟然忘了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盘缠分给二哥,等二哥到了潞州,身无分文,又碰上个难缠的店家,扣下二哥的回文说是还了欠的银子才气赎。二哥在潞州,又没银子又没有亲戚朋侪,吃住都成了问题。幸好卖马遇见了单雄信,才总算还上了店家的银子,终于能往家赶了,谁意料又病在了路上。
樊虎来了,身上是一领新袍子,说是在潞州扯的潞绸做的。娘急着问二哥,我在边上明确地瞧见樊虎的脸色变了,嘴上却只说二哥定是等府尹的回文延误了。我心里盘算了一回,越觉察得事情有蹊跷。若说樊虎和二哥脱离时没注意,忘了把盘缠给二哥,这还情有可原。可是脱离以后,樊虎一用银子,肯定就会发现他没把盘缠分给二哥,按常理,他就该连忙转头去找二哥,可现在,他居然一小我私家先回来了,还推说什么二哥肯定是有自己的企图……
我愤愤地瞪他,却招来了娘责备的眼光,我只得继续没怎样地低头,如果现在告诉娘我知道的事,我基础没有法子解释我的信息泉源,若说是上辈子看小说看来的,娘怕是该以为我疯了……
樊虎走了,我算着日子,估摸着二哥这会儿是病在东岳庙了,要说我二哥,运气真是极好的,被困在潞州有单雄信相助,病在路上还遇见了魏征和徐茂功,有那两人在,死人也能医活了。只是,虽然明知二哥会转败为功,遇难呈祥,总照旧禁不住为二哥悬心。在娘的身边,开始逐日里旁敲侧击,撺掇着娘允许我去潞州看二哥。
娘先是不愿的,她说一个女孩儿家独自抛头露面地出远门欠好,嫂子虽没有说什么话,但看她的样子,显然也是不赞成的。这一拖就是一个月,娘是真急了,成日家长吁短叹地念着二哥。我也着急,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二哥小时候的衣服穿上,把辫子拆了梳成发髻,耳朵上的耳洞我也挑了蜡细细地堵上了,对着自己上上下下审察了许久,才跑去找娘。
娘见了我很是吃了一惊,可我对自己的“扮相”很有信心,再加上娘实在是担忧二哥,架不住我东拉西扯甜言甜言地千般劝说,终于是同意了!就这样,一天后,我喜笑颜开地接过娘为我准备的行囊,骑上年迈从贾闰甫处借来的马,踏上了寻二哥的路。
说真的,出发前我是很有信心的,心里盘算:就凭我对隋唐的相识,还怕找不着二哥?谁知出了门竟全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好比,我知道我是要去潞州,可是,从哪些城走,又该打孽官道上过,我压根连看法都没有,只好边走边问。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人怀疑我的性别。
一路辛苦,别人走十多天能到的,我足足走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快到潞州了,我又遇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找不到魏征的东岳庙!
我在通往潞州的几条官道上来往返回走了好几遍,照旧没有东岳庙的影子,使出了看家的法宝:张嘴问人,谁知道,竟没人知道东岳庙,想来定是魏征和徐茂功两小我私家不善谋划,把个东岳庙弄得默默无闻,于是最受苦的,就是在官道上往返溜达的我啊……
我一直晃到天黑,周围都灰蒙蒙的了,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我开始着急了,拉着马从官道上拐了下去,想找小我私家家借宿一晚。可偏偏这一带竟是人烟稀少的,走了好半天也没见着屋子。就在我开始放弃,从找屋子转而找树的时候,远处有个方方正正的黑影绰绰地进了我的视线。我给马儿加了一鞭,加紧赶了已往,果真是一处屋子!两扇紧闭碟门,门口一对石狮子,看样子不像是寻常黎民人家。我摸出火折子,点着了高举起看匾。只见那匾上三个字,银沟铁划,极是跳脱——东岳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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